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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华笑得更深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爹,我这次回来,不是单纯来看您的。

我已经被任命为大队办公室秘书了。

再过几天,任命文件就正式下来。

您想想,有了这个身份,那些人还能不明白什么意思?到时候,形势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他边说边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林国胜脸上写满了迷糊,抓着脑袋问:“哪个大队?村里的生产队?那东西有啥搞头,无非就是管管种地收粮,屁大的权力都没有。”

林耀华没忍住,笑了一声。

“爹,谁跟你说生产队了?我说的是村委大队。

生产队能干啥?整天跟农活打交道,连口气都喘不大。

村委大队才叫实权,各村的事儿都能拍板,到了那儿才能干点名堂出来。

说不定还能往上走一走。”

他比划着手臂,像在指挥千军万马。

林国胜眼睛一亮,像突然看见了宝。

他使劲搓着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

“哎哟!耀华,你小子行啊!这位置都能搞到手。

林家这下有盼头了,咱们盼了多少年,总算要熬出头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林耀华点了下头,脸上看着谦虚,眼里的得意劲儿却没藏住。

“爹,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清楚。

我也是赶巧了,正好碰到这风口上。

三乡镇那边的鬼市,出了两件大事。

有人一夜之间卖了两千多斤肉,还有电视机、手表、收音机的走私案,直接捅到县里去了。

肉一下整这么多,不是囤积物资就是哄抬物价,妥妥的投机倒把。

跟那种自己种点菜上街卖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走私就更别说了,严重得很。

上面盯得紧,所以靠近北峰山脉沿海那片的村委大队,都得换血,要新人、新想法、新气象,关键是得把原来的关系网打乱。

我就是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捡着了这个机会。”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在空气中划拉着,好像在讲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林国胜听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笑容全没了。

他急得直挠头发:“那我得赶紧去跟那几个家伙打个招呼,让他们这段时间都给我老实点,别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这风口浪尖上,被抓了就成典型了。

咱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车,不然全白搭。”

他在屋里转得更快了,手指不停揪着头发,满脸焦虑。

林耀华点点头,脸色沉下来,压低声音说:“得让那帮堂哥堂弟都给我绷紧了弦,从今天起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别漏半点风声。

爸,您这边每天收的那些海货,也别扣太多,藏得太明显容易出事。

万一让人抓住什么,咱们之前下的那盘棋就全毁了,多少年的心血全打水漂。”

他边说边抬手朝林国胜点了点,眼神里头带着股不容人反驳的劲儿。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

林国胜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里透出几分忐忑:“你刚才说的那些改革,到底干不干真格的?这事可不小,咱得提前把路铺好,不能到时候抓瞎。”

他停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脸上写满了七上八下。

林耀华嘴角一扯,笑得不怀好意,那笑容里藏着把刀:“真不真格的,压根不是重点。

关键是我已经把李志那家伙推到全村人跟前当靶子了。

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把他踩下去,改革算个屁,搞就搞了。

就算弄不掉他,改不改跟我也没半毛钱关系——我现在又不坐那个位置,操那份闲心干嘛?这就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等我真抓了权,再按我的路子来,到时候整个村子都得听我的。”

他说着说着,拳头攥得死紧,眼睛里直冒光。

林国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神里头全是满意和得意,像瞧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只不过这小子比自己还狠。

他咧嘴笑起来:“好!真是那句老话,青出于蓝胜于蓝!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物,早晚能让咱林家在大队里头站稳脚跟,再往上爬,出人头地。”

父子俩对视着哈哈大笑,昏黄的灯底下,那两张脸上挂着的笑,有得意,有贪婪,还有对日后掌权的梦。

江奔宇搬回知青集体宿舍了。

脚一踏进这地方,说不上熟还是生,可一股子说不清的亲切感就直往骨头里钻。

这宿舍位置挑得好,贴着那片晒谷场。

一到夜里,整个村子都黑了下来,可这片空地上跟炸了锅似的,像块磁铁,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吸了过来。

哪怕江奔宇上辈子早把这场景看烂了,可如今再站在这儿,那些属于七十年代的味儿,裹着一层厚厚的烟火气,劈头盖脸砸过来。

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好像时间打了个转,那些过去的碎片全活了。

晒谷场边上的公社小屋,烟气呛得人眼睛发涩。

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光晕给烟雾染上一层黄蒙蒙的色,整个屋子像泡在浑浊的茶水里头。

灯泡时不时闪一下,像随时要灭。

屋里挤满了人。

男人们靠在墙根蹲着,嘴角叼着旱烟杆子,烟灰掉在地上也不拍。

烟味、汗味、脚臭味搅在一块儿,顺着门缝往外飘。

几个妇女坐在长条凳上,凑着头说话,嗓门不大不小,说的都是谁家媳妇又跟婆婆拌了嘴,哪家的娃子昨天在田埂上摔了一跤。

说到好笑的地方,几个人一起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声闷在烟雾里,听着嗡嗡的。

角落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管账的老张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头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旁边站着几个人,眼巴巴盯着他手上的账本,等着他算出今天的工分。

这是生产队的规矩。

每天早上队长要分派活计,谁去东边地锄草,谁去西边田挑水,谁去山脚放牛——全凭队长一句话。

活分得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天能挣几个工分。

工分就是粮食,就是一家老小嘴里的饭。

所以没人敢缺席。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不落全都来了。

脸上都挂着灰扑扑的疲惫,皮肤晒得黑亮,眼角额头的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可眼睛里都亮着,等着听今天队长训话。

谁也不想错过明天的分工。

记分员是屋里最忙的那一个。

他手里那支笔都快写秃了,在糙纸上唰唰地划,把昨天大伙儿的工分一个一个对清楚。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他眼里像是活的一样,每个数都藏着谁出了多少力、流了多少汗。

他盯着纸面,眼神又硬又沉,像在跟这些数字较劲儿。

没过一会儿,他又拧起眉头,琢磨明天活儿怎么分才划算。

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记下一堆安排,时不时侧头跟旁边的人商量几句,问问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他晓得自己身上担子重,要是算错一笔,谁家就得少分口粮。

所以他半点都不敢马虎。

就因为这样,村里人对他都挺服气,见了面客气三分,遇上拿不准的事,头一个就想到找他拿主意。

晒谷场上,孩子们跟疯了似的。

男孩子浑身上下都是劲儿,好像永远不知道累。

他们凑到一块儿,追过来撵过去,月光底下人影乱晃,笑声又脆又亮,把那片安静的夜搅得热热闹闹。

有人摔跤,有人玩斗鸡——一条腿抬起来用手攥着,单脚蹦来蹦去,拿膝盖对撞,谁也不让谁。

小脸憋得通红,汗把衣裳都浸透了,可谁都不肯先停手。

女孩子文气些。

三五个扎成一堆,拉根皮筋就跳起来,嘴里念着童谣:“小皮球,架脚踢,马莲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

身子随着皮筋一上一下,轻飘飘的,像月光底下飞着的蝴蝶。

还有的踢毽子,毽子在脚尖上翻来翻去,五颜六色的,像是活了一样。

每一次起落都跟着一阵笑。

整个晒谷场上,全是孩子闹腾的声响。

那些笑音在夜风里飘着,听久了,心里头也跟着暖起来。

日子落到头,大家伙儿忙完手头的活儿,天就黑透了。

星星一颗颗冒出来,挂满了天。

这时候,村里人总爱凑到某家门前去。

左邻右舍堆在一块儿,跟多久没见的亲戚似的,热乎乎地闹成一团。

有人坐小马扎,有人靠着门框子,还有端着碗来的。

边扒拉饭,边扯闲篇。

有人说田里的乐子——哪片地的苗子长得旺,干活撞见只野兔,逗得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笑声飘出去老远,一天的累也跟着没了影。

有人叨叨家里那点事,孩子念书咋样、老人身子骨可好、油盐酱醋花了多少。

你一句我一句地出主意,心里头热乎得很。

还有人讲村里的新鲜事——外头来了个生面孔,谁谁家又闹出什么传闻,听得大家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直发光。

上了年纪的,张口就是老故事。

声音沉沉的,像裹了层灰,神神秘秘。

故事里有仙女,有不怕死的汉子,还有坏透了的怪物。

小孩儿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又怕又想听。

时不时冒出一句:“仙女住哪啊?”

“那坏蛋后来死没死?”

大人被逗得哈哈直乐,满场子都是暖烘烘的味儿。

江奔宇在村里头,没几个不认识的。

原因就两样。

头一样,他往饭堂里弄过野猪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