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两根竹片中间是镂空的,中间那根带齿的竹片压下来,刚好卡住黄鳝的身子,严丝合缝。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练了千百遍。
黄鳝被夹住的瞬间就炸了。
身子扭得像根发疯的弹簧,脑袋死命往两边甩,尾巴狂抽水面,水花溅得哪里都是。
那层滑溜溜的黏液在手电光底下泛着光,滑得几乎抓不住。
它还不时拿身子撞竹片夹,“哒哒哒”
响个不停,跟砸门似的。
江奔宇一点都不慌。
他握着竹片夹,胳膊使了股稳劲儿,直接把黄鳝拎出水面。
那玩意儿悬在半空还在疯扭,甩出来的水珠到处飞。
江奔宇手腕一翻,把它塞进蛇皮袋里。
手一松,黄鳝以为挣脱了,在袋子里更疯了。
身子“噗噗噗”
地撞袋子内壁,蛇皮袋跟着一鼓一瘪,活像里边关了个小炸弹。
何虎看得眼睛都直了:“哥,你这玩意儿可真牛啊!轻轻一夹就完事。
夜里最难搞的鱼,头一号就是黄鳝,有这玩意儿咱还怕啥?接下来就是泥鳅、塘角鱼,剩下的都好说。”
他边说边晃手里的竹片夹,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覃龙也跟着插嘴:“哥,咱多弄点黄鳝呗。
别人抓不着,咱有家伙。
镇上国营饭店收这个,价钱可不低。”
他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脑子里已经在算能卖多少钱了。
江奔宇听完,眼睛一亮,语气干脆利落:“成啊,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专门搞黄鳝。
明早活儿一完,直接上镇里卖,兴许能赚一笔。”
他嗓门里透着劲儿,像已经把钱数进兜里似的。
仨人沿着水沟,轮流拿新家伙上手。
何虎抢过手电跟竹片夹,照着江奔宇的样子,猫着腰慢慢找。
水面上一条黄鳝露出头,他眼神一凝,呼吸都屏住了。
蹲下去,竹片贴着水面送进去,一点点往那黄鳝靠。
眼看就要夹住,黄鳝突然一甩尾,钻回泥洞里。
何虎一巴掌拍大腿上,嘴里嘟囔:“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江奔宇在旁边接话:“急啥,多来几回就熟了。”
何虎深吸口气,稳了稳手,继续往前摸。
这回他沉住气,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等那黄鳝彻底放松了,竹片才慢慢伸过去。
手指有点抖,心口跳得厉害。
竹片一合,稳稳夹住黄鳝的腰身。
“中了!”
何虎一声喊,举着竹片晃了晃,脸笑成了一朵花。
覃龙这边也不慢,沿沟底一寸一寸地搜,连水草缝都不放过。
一条藏在草根下的黄鳝被他盯上了,个头比之前抓的都大。
他眼睛一亮,伸手拨开草叶,竹片慢慢往里塞。
水草缠着竹片,动作有点别扭,那黄鳝觉着不对劲,开始往泥里钻。
覃龙心里一急,竹片一翻,对准淤泥使劲一卡。
是夹住了,但力气使大了,黄鳝身子都变了形。
他心疼地咂咂嘴:“劲儿使过了,可惜了。”
江奔宇摆摆手:“没事儿,能到手就行。
这货个头大,价钱低不了。”
仨人沿着水沟一路往前推,每抓到一条,就连喊带笑地闹一阵。
笑声、喊声跟田里的虫叫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听着就带劲。
尿素袋子里的货越来越沉,压得袋子鼓鼓囊囊。
何虎拎着袋子,胳膊酸得发颤,脑门上汗珠子直冒,喘着气说:“老大,这玩意儿沉了,要不咱撤吧?”
声音里带着点累,可嘴角是翘着的。
“弄了多少?”
覃龙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喘。
他也累得不轻,但心里那点好奇劲儿撑着,顾不上擦汗。
何虎把袋子提了提,用手掂了掂,眼睛一亮:“龙哥,快三十斤了!”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全是得意,跟捡了宝似的。
“这么多?”
覃龙愣了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原以为今晚顶多捞个十来斤,哪想到能整出这么个惊喜。
“只多不少!老大那家伙什太好使了!”
何虎又补了一句。
他越想越觉得江奔宇牛,要不是人家想出这招,又捣鼓出那些钩子篓子,他们今晚怕是一两都捞不着。
江奔宇点了点头,嘴角一勾:“成,收工,回去。
记住了,别往外说,这是咱的‘秘密生意’。”
他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点叮嘱的意味。
“明白,老大。”
何虎和覃龙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接着,三个人把东西收拾利索,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轻手轻脚地踩过田埂,往村里走。
月光洒下来,照得田埂上三个影子左摇右晃。
偶尔有人低语几句,笑声闷在嗓子里,融进夜里。
到了覃龙家,三个人把袋子里的东西倒进一口大盆里。
黄鳝在盆里翻腾着,滑溜溜的身子扭成一团,溅起水花。
江奔宇说:“今晚早点睡,明儿一早去镇上把这些货处理了。”
何虎和覃龙点了个头,各回各屋,躺下后心里都装着点盼头。
天还没亮透,夜色像块破布,东边才露出一条缝。
知青宿舍这边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狗叫了几声,还有虫子在草丛里吱吱地吵。
过了会儿,天边泛白了,那点光晕慢慢铺开,像谁拿笔蘸了水,一点一点往天上抹。
晨曦落在屋顶上、墙角边,薄薄的一层。
厨房那边,烟囱里冒出几缕烟来,跟着风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柴火在灶里烧得噼啪响,把静的早晨撕开了个口子。
知青厨房是间破瓦房,顶上几片瓦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稻草,像挨过打的伤疤。
墙是土坯糊的,东一块西一块地往下掉泥,雨淋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歪歪扭扭。
门板是用几块木头拼的,缝里能伸进根手指头,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一口大铁锅架在砖头砌的灶台上,稳当得很。
灶台边上堆着几捆干柴,都是知青们从山上砍回来的,烧起来噼里啪啦响,能把锅里的饭煮熟,也能让屋子暖和一些。
角落里有张破木桌,碗筷和调料罐摆在上头。
那些碗用了不少年头了,好几只边上都崩了口子,可大伙儿还是舍不得扔,照样捧在手里用。
调料罐里就盐和酱油这些简单东西。
在啥都缺的那段日子里,这点佐料金贵得不行。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踩得又硬又光,上头散着些柴火渣子和饭粒。
江奔宇也起得早,肚子饿得咕咕叫,催着他往厨房走。
一脚踏进门,那股熟悉的人间烟火味就扑面而来。
大锅底下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粥翻滚着,冒出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那是粮食本身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在这冷飕飕的早晨,暖得人心里发烫。
白腾腾的蒸汽一团团往上涌,把人的视线都搅得模糊了。
“哟,这不是咱们江大同志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真稀罕。”
这声调又尖又酸,一下子把厨房里的动静给压了下去。
江奔宇扭头一看,灶台边上站着的是王进才。
这人瘦瘦巴巴的,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边往炉膛里塞柴,一边斜着眼看过来。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和衣角都打着补丁,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沁着汗珠子,被火光一照,亮闪闪的。
江奔宇愣了下神,随即展颜一笑,慢悠悠地说:“没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我来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在知青点待了这么些日子,江奔宇向来是自己开伙,很少来大厨房凑热闹。
王进才有这反应,倒也不算稀奇。
“你不是自己做饭吃的吗?”
又有人接了茬。
江奔宇扭头一看,说话的是张小勇。
这小子个头不高,身板也单薄,眼里总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上身穿了件黑色的粗布褂子,裤子上也缝了好几块补丁,脚蹬一双旧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泥巴。
江奔宇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好像也没得罪过他,可这小子跟自己说话的时候,老带着股莫名其妙的针对劲儿,让人心里头不痛快。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不软不硬地回了句:“咋的,这地儿我还不让进了?”
张小勇嘴一撇,脸上挂着不屑,话里带着刺:“没说不能用。
可这柴火什么的,都记着数呢,你想拿就拿,不太合适吧。”
他两手环抱胸前,脑袋微微仰起,眼神里透着得意,脚尖还踢了踢脚边的柴堆,灰尘扬起来。
气氛正僵着,忽然有人吼了一嗓子,声音又响又亮:“张小勇,你个狗东西嘴里就没好话。
上回江同志弄来野猪肉,就你吃得最欢。
这会儿嘴里没油水了,就开始损人家?”
江奔宇转头一看,是陈秋。
这人块头大,性子直,最见不得这种事。
他瞪着张小勇,眼珠子都快冒火。
灰色粗布上衣敞着领口,露出结实的胸口,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鼓起来。
“就是!”
“没错,这小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要不这样,他能去抱赵伟国的大腿?”
四周的人七嘴八舌全开了口,一个接一个冲着张小勇嚷嚷。
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吵越大。
张小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憋回去,杵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黄锋两手叉腰,脸上挂着不满,嗓门也不小:“说得对,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刘浩在旁边跟着点头,嘴里嘟囔:“真是太过分了。”
罗军抱着胳膊,一脸嫌弃地扫了张小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