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咱们的人从地道里冒出来,反手把敌人干趴下了,全场顿时炸了锅,拍手拍得震天响,吼声能把天给掀了。
孩子们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在胸前,嘴里还在那儿“哒哒哒”
地模仿枪响,恨不得自己也钻进屏幕里跟着战士一块冲。
老人们身子往前倾,脖子几乎要贴到幕布上。
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眼眶里全是水光。
他们这辈子经历的事儿多,银幕上那些当兵的扛得住苦、舍得拼命,他们比谁都懂。
打枪、冲锋、炸碉堡的镜头一出来,有些人嘴角就不自觉地抖。
年轻的男女坐在一起,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偶尔侧头说两句悄悄话,眼神亮得跟萤火虫似的,也就只敢这样了。
灯火下的战火跟身边的和平一对比,说不出的怪。
全场人都陷进了故事里,剧情一紧张,到处都是吸气声。
好人落难、被小鬼子跟汉奸糟践的戏码一上来,底下的人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自己冲进幕布里把那帮杂碎撕了。
等队伍打了胜仗,满场都在吼,手舞足蹈的。
有些片子老了,有人看过十几遍,可每次看照样眼珠子发直、胸口发烫。
放电影的时候,闹了点小岔子。
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一条野狗,夹着尾巴在人群里蹿来蹿去。
也许是被人气儿勾过来的,也许是闻着饭香了。
它溜到一个小孩跟前,蹲那儿,眼睛直勾勾盯着人家手里的炒黄豆。
那小屁孩被看得直乐,偷偷摸了几个丢过去。
狗尾巴甩得飞快,嚼得嘎嘣脆。
忽然,画面卡住了。
人群里炸开一阵嚷嚷,小孩们扯着嗓子喊:“咋回事?快弄好啊!”
老甘赶紧跑上去,手指头拨了几下放映机,画面就恢复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接着看。
夜风凉丝丝的,扫过脸皮,可谁也觉不出冷。
远处的田埂上,虫子叫得正欢,像一群野乐师,拿自己的调子给电影搭伴奏。
枪声、炮声、喊杀声混着虫鸣,搅成一锅热闹。
偶尔几只飞虫撞过投影的光柱,在半空中扑腾,光柱跟着一闪一闪的,瞧着就跟天上掉下来的碎星星似的,给这夜晚添了点做梦的味道。
片子放完了,人却都钉在那儿,舍不得动。
小孩们一边咂摸着刚才的精彩镜头,一边磨磨蹭蹭跟着大人往家走,嘴里嘟囔着下回还来,那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叫人好笑。
大人们互相打个招呼,步子拖得慢悠悠的。
这场电影跟有魔力一样,把一天积下来的累跟烦全给抹了,心里头只剩下舒坦。
月光铺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这夜晚就这么圆了。
各村的队伍都散开了,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的名儿,有人在指定地方聚头。
等人都齐了,大伙儿就点起火把。
356
天色暗下来那会儿,回家的路上东一处西一处亮起火光。
那些火把慢慢多了起来,连成一条条长龙,在夜色里弯弯曲曲地游动着。
大家举着火把,顺着乡间小道往家赶。
从高处望下去,整个村子到处都是火把的光芒,像是有人把星星撒在了山路上,一条条亮光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移动。
人们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电影的劲头里,边走边扯着嗓子聊剧情。
“你看那些当兵的,一个个真硬气!”
“打得多激烈啊,看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每个村口都热闹得跟过年似的,笑声和讨论声混在一起,在夜风里飘来荡去。
这场景,谁见了都得停下来多看两眼。
小虎拉着爸爸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爸,那些当兵的太牛了,我长大也要像他们那样!”
爸爸笑着揉了揉他脑袋:“行啊,不过你现在得把书念好,将来才有本事,才能保护咱们大家。”
王婶牵着她孙女:“你看看电影里的人,为了咱们现在的好日子,吃了多少苦头。
你可得好好珍惜。”
小女孩乖乖地点点头:“我知道,奶奶。”
大家一边聊着电影的感想,一边往各自家里走。
火把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把每个人的心里照得暖洋洋的。
回到家,孩子们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嘴里还在念叨电影里的情节,时不时叹口气。
月光白花花的,铺满了整个村子。
慢慢地,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四周安静下来,就只有狗偶尔叫几声,像是在念叨今晚有多特别。
七十年代的露天电影,就这样刻在了一代人的记忆里。
每次想起来,心里头都是暖的,像是又回到那个单纯又热闹的年月。
天黑透了。
月亮挂在天上,冷冰冰的,照得村口的土路泛着白光。
路面上那些碎石子,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点,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土腥味。
远处有个人影慢慢往村里走。
脚步声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等走近了,能看见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角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倦意,但那眼神——沉稳得很,像是心里早有了主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林国胜。
一座土坯垒成的院墙前头,爬满了老藤瓜蔓,月光一照,影子碎了一地。
林国胜抬手搭上木门把手。
那扇门旧得发黑,合页早就锈透了,他使了点劲往里头一推,“呲啦”
一声响,在这静夜里炸得特别脆。
门轴转得不利索,每回开关都得闹出动静,跟人叹气似的。
他迈过门槛。
院子里栽着几棵果树,月光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上打出无数个小光斑。
他扫了一圈这个院子,心里头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乎劲儿。
这时候,屋门猛地被推开,一个人影蹿了出来。
“爹,你上哪儿去了?”
林耀华急得脸上都快挂不住了,声音都在抖。
他拿眼珠子死死盯着林国胜,跟要从他脸上抠出答案来似的。
“村里放电影,我从头看到尾,眼皮子都没敢多眨,就盼着能看到你。
结果从头到尾没见着你人影。
散场以后我跑到路口,盯着回来的队伍一个一个地瞅,还是没瞅见你。
我当你早到家了,回来一找,屋里屋外全翻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刚要出去喊人找你!”
他说着说着,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那汗珠子是急出来的。
林国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头一暖,笑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用不着慌。
我跟别的村的干部一块儿回来的,路上唠了点村里的事,话说多了,耽误了工夫。”
说完,抬手拍了拍林耀华的肩膀。
林耀华眉头拧了一下,走上去接过林国胜身上那件旧外套,挂到墙角的衣帽架上。
转身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爹,出啥事了?你今天回这么晚,村委那边有要紧事?”
林国胜走进屋里头,一屁股坐到那张老木椅上。
椅子腿晃了晃,吱呀响了一声。
桌上放着杯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没啥大不了的。
就两件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头一件,上头要求各村扩招巡逻民兵,把村里的安全抓一抓。
如今这形势你也明白,村子外头时不时有些不稳当的走私货流窜。
民兵多了,大家都睡得踏实。”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压得很沉。
镇上那几起走私案子,他心里一直记挂着。
“还有件小事。
有个叫江奔宇的知青,分到咱村落户了。
按政策,咱得好好待人家。
知识青年下乡,响应国家号召,咱不能亏了人家。”
他说着,目光往窗外飘过去,像是在琢磨那个还没见面的年轻人长什么样。
林耀华琢磨了一会儿,开口说:“爸,这回巡逻队的事,就别全让咱林家的人上了。”
林国胜一愣,皱着眉头问:“为啥?小林那几个孩子干活稳当,用着顺手。
以前有差事,咱们不都这么干的?”
林耀华搬了把椅子,坐到林国胜跟前,身子往前倾了倾:“爸,你琢磨琢磨。
你要是想争村长那个位置,就不能跟往年一样,啥好事都往自己兜里搂。
这巡夜的名额,不如分给覃家和何家,让他们也尝点甜头。”
他盯着林国胜的眼睛,语气放低了点:“李志那人精得很,我猜他肯定也会撺掇你把名额让出去。
以前年年都是咱林家的人把着巡逻队,覃家和何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咱主动退一步,他们反倒记得你的好。
这对你竞选村长,只有好处。”
林国胜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可一听“村长”
两个字,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往后一靠,胳膊抱在胸前,不吭声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年的事。
说实话,他嘴上说是为了村子好,可哪件事没夹带点私心?该做的做了,该得罪的人也得罪了个遍。
这回竞选村长,要是能成,也算是圆了他心里那点念想。
过了好一阵,林国胜才开了口:“你说得在理。
我光想着自家人靠得住,倒是把别人家晾一边了。”
他搓了把脸,语气里带着点懊恼,“差点误了大事。”
林耀华趁热打铁:“爸,这不光是让步,也是个机会。
咱得让覃家和何家看看,咱们是真心实意的。
再说了,他们两家的后生里头,也不是没有能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