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他们抬头看清晒场上的阵仗,困劲一下子就没了。
晒场高台下面,镇派出所大队长赵修杰、林国胜,还有管村头鱼围堰的林氏队伍成员,齐刷刷站了好几排。
一个个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表情绷得紧紧的,平时那点散漫劲儿半点都找不着。
那股压抑劲儿,像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主席台上,黄忠林、陈立农和即将上调的吴威,三个人坐得笔直。
每个都皱着眉,眼神压得很沉,像在硬扛什么天大的事。
整个晒谷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空气绷成了一根弦,碰一下就能断。
突然,陈所长站了起来。
他抬手指着旁边那几袋鱼干,冲赵修杰吼开了:“你给我看清楚!这都什么东西?你来这儿多久了,眼瞎还是装傻?你说得清吗?”
那嗓子炸得跟打雷似的,震得场上的人耳朵嗡嗡响。
他眼珠子瞪得圆鼓鼓的,血丝都快蹦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像一头被惹毛了的野兽。
“我他妈这些年白信你了!给你活儿干,给你脸面,你就这么报答我?”
陈所长浑身都在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你还有脸穿这身皮?马上给我扒了!”
他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满嘴的轻蔑和嫌弃。
“所长!所长,你总得让我说两句啊!”
赵修杰脸都白了,等陈所长声音稍微小了点,才敢张嘴。
他声音打颤,眼神里头全是委屈和不解,活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拼命想找条活路。
“说两句?你是吃公家饭的,规矩不懂?别的先不提,你老丈人那一族嫌疑最大!”
陈所长厉声打断他,那语气堵得死死的,像是在脑袋上已经给他扣了顶帽子。
“少在这儿装可怜,这么多鱼干,一两个人能悄悄弄出去?那十几包就是从村头鱼围堰旁边茅草屋里翻出来的,猎犬找到的。
你拿我们当傻子耍?”
陈所长眼神跟刀子似的,盯得赵修杰浑身发紧,每句话都往要害上扎。
林国胜在旁边听得心里一咯噔,自己连带整个宗族都给卷进去了,急得张嘴就喊:“镇长!镇长,你听我说!这跟林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
他声音发飘,夹着一股透心凉的慌张,像被吓破了胆的麻雀。
“林会计,交情归交情,事情归事情。
这事不归我管,你想说理,找陈所长去。”
镇长面无表情,眼神又冷又硬,一点情面都不给。
平时说说笑笑无所谓,这种时候谁敢往上凑?
林国胜脸涨成了猪肝色,汗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滚,领口都湿透了。
他几乎是求着说:“陈所长,陈所长,你千万得信我,这事跟我真没关系!我可以赌咒发誓!”
他眼里全是焦灼和恐惧,跟掉进黑洞里似的,拼命想抓住一丁点光亮。
陈所长冷笑一声,反问:“发誓顶什么用?跟你有关系?你张嘴一说就算数了?证据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他眼神里的轻蔑明摆着——林国胜就是那个祸根。
林国胜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些天我一直跟村里人待在一块儿,他们都能替我证明。
不信你去问啊!”
他眼里带着一丝期盼,盼着有人能站出来帮他讲句话。
“哼!”
陈所长一点不给面子,“村头鱼围堰那片全是你们林家的人,谁晓得你们是不是串通好的?除了姓林的,有别人能给你作证吗?”
这话像刀一样,戳得林国胜脸当时就白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些日子自己确实一直跟本族的人混在一起,跟其他家族几乎没打过照面。
村里的李家人,因为李志争村长那档子事,整个家族都对他有看法。
别说替他作证了,能不落井下石就烧高香了。
覃家和何家呢?平时除了工作上的事不得不说话,私下里压根没人情往来。
谁会为他这么个外人出头?
再想想平日里自己给这些人安排的全是苦活累活……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孤零零的没个依靠。
“没工夫跟你磨嘴皮子。”
陈所长一挥手,“来人!”
几个警察立刻站直了身子。
“把县里借的警犬全带过来,挨家挨户搜!林家的,一家也别放过。
每个角落都给我翻干净,一根毛都不许漏!”
命令一下,那些警察立马动了起来。
个个绷着脸,眼神锐利,牵着警犬就往林家人住的方向走。
警犬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嗅着,在各条巷子里来回窜。
警察们也不含糊,把能翻的地方全翻了个遍。
整个村子像被一张大网罩住了,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一场清白和罪名的较量,就这么开场了。
那个原本一到白天就热闹得炸锅的晒场,现在安静得跟坟场似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鱼干的事儿到底会闹成什么样?没人知道。
就剩下一股看不见的悬念,挂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阳光泼下来,像滚烫的油,把这古村镀成昏沉沉的亮黄,刺得人睁不开眼。
上午那点热闹劲儿早没了影。
空气里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憋闷。
陈所长嗓门一亮,那声“动手”
还没落地,几条从县里调来的警犬就像箭一样蹿了出去,冲进这片错落的老房子中间。
这群警犬,个个都跟成精了似的,训练有素,全是搜查界的一把好手。
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亮得跟夜里天上的星星一样,又尖又利。
鼻子一抽一抽的,那动静,活像一台台专吸味道的小马达,连点渣子味儿都不肯放过。
它们在村里那坑坑洼洼、脚印乱踩的土路上,嗖嗖地来回窜,速度快得跟黑影子似的,一眨眼就不见影了。
村里那些盖得歪七扭八、墙皮都掉了的破房子,它们压根不放在眼里,连停都不带停的,直接就蹿过去。
就为了在这场满村找东西的搜查里,能派上大用场,把差事办好,也让这趟折腾,从一开始就绷紧了弦,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氏家族的人,刚开始脸上还挂着点笑模样,挺安生的。
可一听说县里调了警犬过来,脸立马就变了,跟那晴天突然砸下来一道雷似的,全慌了。
往前倒,回到那天大清早。
天刚蒙蒙亮,太阳光才软塌塌地照进这穷山沟。
不少林家的人正拾掇家务呢,一回头,就瞅见自家灶台、客厅当间儿、大门口这些地方,不知打哪冒出来两三斤鱼干。
那鱼干看着就招人喜欢,外头光亮亮的,像蒙着一层油汪汪的亮片,在早上那不太刺眼的日头底下,闪着勾人的贼光。
一股子咸乎乎、浓得化不开的腥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住在海边的人,谁不明白鱼干是多好的东西?平日里哪儿舍得常吃,算是难得打牙祭的美味了。
有的人拿它当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心里又乐呵又稀罕,小心翼翼地就把鱼干收了起来,叠得整整齐齐,打算留着到过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再拿出来好好尝尝,就好像这是老天爷专门赏的一口福气似的。
可也有那一嘴急、实在馋得不行的,当场就架起了锅,生了火,噼里啪啦就开干。
没多大工夫,满屋子就飘起鱼干的香味儿,一盘菜就端上了桌。
一家人围着桌子,嘴咧着,有说有笑,甩开腮帮子造,把这送上门的好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这会儿,警犬满村子一搜,那些把鱼干收起来的人,心就开始打鼓,怦怦跳个不停。
脸也绷紧了,发白,眼里头全是慌神和害怕,一个劲儿地四处瞄,稍微听见点声响,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怕得不行,就怕自己藏的那点东西被翻出来。
而那些早把鱼干吃到肚子里的人,心里头更是乱成一锅粥。
又美滋滋地回味着那股香味,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又担心这鱼干来路不正,怕惹上麻烦,吓得浑身发毛。
他们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左看看右瞧瞧,心里头不住地念叨,求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把自己给扯进去。
这感觉,就跟等着被人宣判结果一样,又惊又怕。
警犬在村里头,真是挨家挨户,犄角旮旯都翻遍了。
草堆里,柴火垛子旁,屋和屋中间那条窄缝,哪儿都钻,都留下它们折腾过的印子。
走到哪儿,哪儿就响起一阵阵凶巴巴的吼叫。
那动静,跟庙里敲钟似的,又沉又响,穿透了整个死气沉沉的村子,在四周光秃秃的山谷里滚来滚去。
就好像在跟所有的人嚷嚷,这儿,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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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杰站在人群里,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镇派出所大队长的身份,让他比谁都清楚——警犬一叫,事情就大了。
这场搜查背后藏着的麻烦,他看得明明白白。
他盯着林国胜,那是他老丈人。
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这节骨眼上,岳父搞这么一出,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赵修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名声、仕途,都得搭进去。
林国胜被女婿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毛。
他冤啊。
他压根没干过违法的事,那些鱼干打哪儿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会儿被一群警员盯着,被村民看着,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人掐住,胸口堵得慌。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