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慈指了指右手边的椅子。
“令仪,你还坐这里。”
沈令仪停在桌前。椅子旁已经摆好碗筷,碗口朝里,筷尾对着她。裴砚舟走到她身边,没有拉她去坐,只把外衣递给候着的人。
她坐下,离桌沿留了一点距离。
裴昭把清单摊在另一张小案上,昨日写过的旧甲一栏还在。顾明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有一只装旧衣的包。屋中没有摆满各房的椅子,够今日到场的人坐,添出的那张空凳也没人挪到桌头。
谢云慈看见清单,先皱眉。
“饭还没吃,先算这些?”
“饭前说清,饭后好拿东西。”裴昭答。
他念得不快。个人衣物、已经核清能取的生活物放一处,待核的另列。旧甲仍由大理寺保管,二叔有争议的财物也没有混入可搬的清单。读到共同中馈的生活份额时,谢云慈伸手把茶杯向里推了一寸。
“二房的照旧?”
“照旧。”
她没再问,只抚了抚膝上的薄毯。沈令仪听完,向裴昭要过纸,核了自己那一栏,指着一项问放在哪里。他说在顾明昭手边,方才已经拿来。
包中是她旧日留在府里的衣物。顾明昭解开给她看,没有先说洗过多少遍、替她存了多久。沈令仪摸了摸衣角,确认后让人依原样包起。
谢云慈望着那只包:“拿来拿去,费这些事。不如搬回来,屋子又不是没了。”
裴昭的笔停在纸上。
“府里这么多人,饭各处吃,东西各处放。如今账也分开了,你们到底还认不认这个家?”
沈令仪把包带结好,放回案边。
“认得这个门。今日也是接了话才来的。”
“我问的是搬回来。”
“不搬。”
回答过于明白,谢云慈反倒愣了一下。顾明昭没有替儿子接话,端起杯,水已凉,她又将它放下。
“你们在外头奔波,谁照料吃穿?”谢云慈看向孙子,“她白日管着那么多事,回来还要操心。府里现成的人手,你舍不得用?”
裴砚舟说:“我也能做。”
“你会做什么?端个水,拿个篮子?”
“那些也要有人做。”
谢云慈眉间皱得更深。她显然觉得这算不上日子,儿孙从前有一大群人伺候,如今偏要把端水算进自己的事。沈令仪没有急着争辩能否受苦,只将自己的碗往前移正。
“我们要用人,自己商量着请。住在哪里,也一起定。祖母不必把照料的事全算在我身上。”
谢云慈转过头去:“我不过想着一家人近一些。”
“近一些可以来往。”她答,“不是非得把我的东西全搬进来。”
门外有人端菜。顾明昭起身让开位置,先把清单小案挪远,免得汤水溅上去。裴昭随她退到边上,收住半张纸,等菜落稳了才继续写。热气从汤碗里起来,刚才没说完的话还在,谁也没催沈令仪改口。
汤先给谢云慈盛了。她尝了一口,嫌咸,叫人添些热水。沈令仪夹起一块菜,桌上几个人才陆续动筷。
裴砚舟挨她坐着,用左手拿勺稍慢。顾明昭的手动了一下,想替他换,却见他已稳稳放到碗边,就收回自己的筷子。她问掌上是否还须换药,他答还须,她便不再说既然如此就应住家中。
饭吃到一半,谢云慈又开口。
“往后节下,叫你们回来,总能回来吧?”
“若那时没有别的安排,我们商量了,再回话。”裴砚舟说。
“这点事也要商量?”
沈令仪放下筷子:“祖母先叫人送话,不必先留饭等我们。我们应了,就按时来。”
谢云慈看她许久。“你如今倒是什么都先说好。”
“早些说,省得桌上添了菜,人没来,彼此生怨。”
窗下的顾明昭把茶换了。她拎壶时壶盖偏了一点,裴昭伸手扶好,接过去替她倒。沈令仪看见谢云慈手指又在杖头上摩挲,动作很慢。老人朝那张空凳看了看,话音比先前低。
“从前不是这样的。”
没人回答从前便一定好。裴砚舟添了少许汤,尝过后将勺放下。沈令仪吃完碗中的菜,问可还有饭。候着的人替她盛来,她把碗接到手里,仍坐在谢云慈指给她的那个位置。
这顿饭没散。
顾明昭吃得少,谢云慈嫌她挑食,又说鱼刺多,让她别忙着夹给旁人。顾明昭便给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剔刺。裴昭终于将清单合好,洗过手入席时,汤已不烫。他匆匆喝一口,被谢云慈训了一句吃得太急。
沈令仪差点笑,低头把唇边那一点饭粒擦去。祖母看见了,仍不满意:“这么大的人了,还要我说。”
“我听见了。”裴昭把碗放慢。
饭后,谢云慈没有把私衣箱的钥匙交出来。她从随身小袋里找出,问那件旧夹袄放在哪个箱里,顾明昭指给她看,又让人按她说的位置收好。柜门合上时,钥匙仍回了她掌中。
裴昭将各人拿走的东西记明。遇到暂时对不上的一项,他留在原页,没趁饭吃得还算平顺就叫人落个了结。谢云慈看完自己的份,折起来塞进袋里,压在钥匙下。
沈令仪也拿了抄件。
顾明昭把衣包递来,裴砚舟用左臂接住。她目光停在儿媳脸上,最后只说:“还有东西想起落在哪里,再来找。”
“好。”
没有人问这一声好是否也应了搬回。沈令仪向谢云慈告辞,老人让她等了片刻,叫人把一小包剩下的糕带来。
“回去吃。别搁到硬了。”
沈令仪收了,谢过她。谢云慈看着门口,仍嘀咕外头的人未必做得合口,却没有再叫人把衣包扣下。
夫妻走到院门,碰见裴明珠从侧边出来。她换回蓝布褂,边走边把铜顶针套进指上,衣袖里夹着未做完的活。见到沈令仪,她停了停。
“嫂嫂也走了?”
“你急着回坊里?”
“要交工。吃饭耽搁了一会儿,还来得及。”
她说着往衣包上看一眼,没再问他们为何不留下。沈令仪问明日去看看她可好,她想了想,报了一个不忙的时辰。
“别太早。早上我顾不上陪你。”
“我照你说的来。”
裴明珠点头,先上了门外等着的车。沈令仪将糕包放进衣包旁,目送那辆车拐出巷口,才与丈夫一道下台阶。府门里传来收碗的声音,她低头避开阶边一处湿水,没有再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