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得再等我一会儿。”
裴明珠刚迎到门前，身后便有人叫她。她回头应了一声，把靠墙的凳子擦过，才请沈令仪坐。屋里两扇窗都开着，布架横在窗下，来往的人须侧身绕过去。
沈令仪将带来的小包放在膝上。“你先忙。”
明珠朝她点头，回到柜前。客妇已经将衣裳翻过来，手指探进袖口，给她看挂住的地方。衣料穿旧了，边上的新线却很显眼。
“昨儿拿回去，才穿就挂手。你看，这里硬得很。”
明珠摸到那处硬结，取薄木片垫住，低头看收针处。旁边做工的女工凑来，两人把衣袖摊平，粗线头果然藏在里边，外头看不见。
“这处该拆开。”明珠说，“原边补妥，再给您试。”
客妇松了口气，又把衣裳转过来：“既然拆了，这外边也添点花吧。光秃秃的，瞧着不像新改的。”
她指的是另一侧，还没碰过的衣边。明珠手中木片停住，去柜里找原先留的工记。纸上只写收袖口、里边软些，添花没有记。
“我交来时就说过，要好看一些。”客妇道，“好看怎么会是这样？”
女工看向明珠：“你接件时问过是什么花么？”
“没有。”
明珠答得低。她记得当时看见客人赶着走，只确认袖口尺寸，听到好看便应了，没有再问。如今那句随口答应压在桌边，连自己也辨不出对方当时究竟要多少。
“这边我能拆。”女工把针插回布垫，“添花得另找样，手里的活还没完。”
“不过几针，带着做便是。”客妇说。
那女工拿起自己的衣件给她看。两边细线已经绷好，须趁光足把颜色对完。她没说不肯做，只说要添就得另排，不能今日随这件一起走。
明珠捻着铜顶针，指腹压住它的边沿。
沈令仪看见她目光朝自己这边挪来，又很快收回去。她没有起身。膝上的衣包恰好有一根松出的线，她将线压进去，仍坐着等。
客妇也顺着那一下看过来，却只看见一个没有开口的来客。她把衣裳往柜上推：“我又不是要一身的花，只在袖口点一下。”
明珠请她稍候，拿着原工记去问管事。回来时，管事将旧尺寸与衣边一并看过，指了那处粗线，让明珠照返修记下。管事没有替她把那句好看擦掉，只把空着的花样一栏留给客人自己定。
“您想添什么，我再给您拿样。”明珠说，“这个线头今日改好。添花排在后头，您先看看愿不愿等。”
“还要另算？”
“新增的工，先照坊里原来的价目说清。您不做，也不妨碍我把该改的这里改好。”
她用木片挑出线头，没有顺势划向另一侧。
客妇接过样册，翻了两张，问一张是什么花。明珠答了，又把花样放在衣袖旁比给她看。那一处若绣满，比她手指刚才点的要宽。客妇将指头挪到衣边，自己把样册合上。
“先不要。明日我还得穿它出门。”
明珠应好，请她在前头坐。等人转身，女工把腾出的细针递给她，自己坐回布架前。她俯身重新比了颜色，绷着的线丝在窗光里闪了一下。
明珠拆线时没有再说话。细针从硬结底下穿过，她挑得慢，拆出一段便放在垫布上。客妇等了一阵，问能不能快些，她抬头说还须把里边收妥，客妇也就坐回去了。
沈令仪看着她两手配合，右指捏针，左指将旧料托住。以前在府里，明珠有时嫌针脚麻烦，叫人替她起头；如今没人把最难的一截替她做好。针尖卡住时，她退出来重穿，眉头拧着，没往门外喊嫂嫂。
做完那处，她先让管事看，再请衣主来试。客妇把手伸进袖中，转了一圈，摸到边沿，仍问会不会洗后又硬。
“这段粗线已经拆掉。”明珠把挑下来的给她看，“这几针压在里边，您再摸一回。”
衣主摸过，裹好自己的衣裳，又看了眼样册。
“等我下回来，再说添花。”
明珠送她到门前，没有把这句当作已经接下的新单。回来将返修的经过补在原工记后面，那句含混的好看仍在，旁边添了今日衣主选定只修边。
她把笔搁好，终于走到沈令仪面前。
“我选了个不忙的时候，还是叫你等这么久。”
“这件返修原先没料到。”
“嗯。”她坐下，甩了甩发酸的手，“我方才差点说，添花那点我来补。”
“那是你想给她添，还是怕她闹起来？”
明珠看向柜前，想了一会儿：“怕闹。你还在这里，更怕你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
她抿住嘴，过后自己也笑了。笑完仍有些累，铜顶针摘下来，掌心留着一个浅印。
“我从前以为，会做了，就不会再弄错。现在能把一边缝齐，接活时又少问一句。”
那女工收好布架，过来拿针，问她今夜是否一起吃饭。明珠答一起，女工便把两人用过的凳子靠回墙边。她们约得熟，不用先问侯府有没有派车来接。
沈令仪问住得可还惯。
“大半惯了。有时候还是想回去。”明珠声音轻了些，“昨日那碗汤，我嫌咸，今天又想。可真搬回去，我娘一问往后怎么办，话很快就转到哪家合适。”
“那你往后怎么办？”
“明日还有活。”
她说完，不急着用这句遮住更远的事。她把自己的针线箱拿来，归回两把剪子，检查柜里剩下的布。沈令仪将膝上的小包解开，里面是昨日拿回的一件私衣，边缝已经松了。
“这个要补。照你们的工期来，别因是我的赶夜。”
明珠接过看了，让她到柜前照常留件。管事还没走，按坊里的价目和手上排活说了取件时候。沈令仪应下，拿好凭条，没有另留一包银给明珠。
收工时天色暗了，女工点起灯，先用来照柜中要锁的东西。明珠把新收的私衣放进明日的那一摞，灯下核清后才合柜。她从指间摘下一小截线头，随碎线收进篓里。
“嫂嫂，回去路上慢些。”
沈令仪站在门外答应。明珠没送出巷口，屋里有人催她去吃饭，她拎着针线箱转了身。
回去后，沈令仪把凭条放进自己的小匣，另请人给青黛送话，约明日一起核通信的日常安排。她用过晚饭再取衣匣时，伸手先碰到那张薄纸，没把它同案卷收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