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下办公大楼。
宁弈带着谢小霞走到那辆满身尘土的大卡车旁边。
谢小霞一眼就看到了那被打得稀烂的前车窗,忍不住惊呼出声:“哎呀!小宁弈,你这车窗怎么全没了?你这是掉山沟里去了?”
“路上碰上几个不长眼的劫道的,小事儿。”宁弈随口敷衍过去。
谢小霞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人没事就行,真是吓死人了。”
宁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小霞姐,上车吧,我开过去。”
“行。”
谢小霞答应着,抬起一条腿刚准备踩上踏板坐进去。
然而,她身子刚往前一探,副驾驶座上突然猛地立起一颗硕大的黄色狗头!
大黄原本正趴着打盹,听见拉门声,下意识地龇开牙,张大嘴巴伸出通红的舌头,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声。
谢小霞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正好和大黄那双黑溜溜的狗眼对了个正着。
距离不到半尺!
“妈呀——!有狗!!”
谢小霞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滑就要往地上栽。
宁弈眼疾手快,一把揽住谢小霞的腰,将她稳稳地扶住。
“小霞姐,别慌别慌,不咬人!”宁弈赶紧安抚道。
谢小霞躲在宁弈身后,双手死死抓着宁弈的胳膊,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盯着车座上的大黄。
大黄也吓了一跳,把头缩回车座后面,委屈地看着宁弈。
“主人,这娘们叫唤啥啊?吓我一大跳,我还以为她要抢我地盘呢!”
宁弈伸出手,在大黄的狗头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瞎叫唤什么!这小霞姐,自己人!把你的狗嘴闭上,再敢吓唬人,晚上把你炖了吃狗肉火锅!”
大黄缩了缩脖子,十分配合地昂起头,冲着谢小霞咧开嘴角,露出一副自以为很和善的表情。
“知道了主人,我是好狗,我不咬自己人。”
然而,这番忠心耿耿的保证,落到谢小霞耳朵里,却变成了三声清脆又响亮的狗叫。
“汪!汪!汪!”
大黄叫完,还十分讨好地伸出前爪,在副驾驶的坐垫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示意谢小霞坐过来。
谢小霞愣住了。
她看着这只体型硕大、毛色油亮的大黄狗,发现它不仅没有扑上来咬人的架势,反而还摇起了尾巴,眼神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这狗,你的?”谢小霞有些结巴地问。
“对啊,乡下猎户的猎犬。”宁弈笑着解释,“他受了伤,前主人家里口粮不够,打算卖了,厂里肯定不收肉狗。我看它长得结实,又通人性,就花了两块钱顺手买下来了,当宠物养了。”
谢小霞松开抓着宁弈胳膊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跳。
谢小霞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大黄脑门上碰了一下。
大黄非常配合地用鼻尖蹭了蹭谢小霞的手指,发出呜呜的温顺声音。
“嘿,这狗还真通人性啊!”谢小霞顿时不怕了,甚至觉得这大黄狗长得挺周正,“行,挺乖的,以后姐吃剩的骨头全归你了。”
大黄一听有骨头吃,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一样。
“小霞姐,你坐中间,让大黄靠窗边坐。”宁弈把大黄往车门里面推了推。
谢小霞手脚麻利地爬上驾驶室,宁弈关上副驾驶门,绕到驾驶位坐了进去。
踩离合,挂挡,松手刹。
卡车发出一声闷响,载着两人一狗,缓缓朝着轧钢厂东面的物资科大院开去。
几分钟后,卡车拐进了物资科的大门。
物资科是轧钢厂最核心的部门之一,平时全厂2万人的吃喝拉撒、生产原材料的调配,全由这里统筹。
院子里停着两辆平板三轮车,几个年轻的物资科干事正坐在台阶上抽烟闲聊。
宁弈把卡车停在物资科办公室的大门口,熄了火。
“小霞姐,你在这等会儿,我先进去打个招呼。”
“成,你去吧。”
宁弈推门下车,径直走进物资科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茉莉花茶香味。
物资科长孙长贵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一份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孙长贵抬了抬眼皮。
当看清来人是宁弈时,孙长贵手里的报纸瞬间放了下来。
孙长贵脸上堆满了期待的笑容。
“哎呀!小宁,你可算露面了!”
孙长贵站起身,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过滤嘴香烟,热络地递了一根过去。
“老弟,这次下乡跑得挺久啊,怎么样?是不是给老哥我弄回好东西来了?”
物资科现在天天被食堂要肉,孙长贵头顶上的头发都快愁秃了。
看到采购科最能干的宁弈回来,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
宁弈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笑着说:“孙哥,东西弄回来了,就在院子里的大卡车上呢。这不赶紧过来找你,麻烦你安排几个兄弟出来接车卸货。”
孙长贵听到东西弄回来了这几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好说!好说!”
孙长贵连身上的夹克扣子都顾不上系,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扯着大嗓门冲着外面正在抽烟的几个青壮干事喊道:
“小赵!小李!老马!都别歇着了!赶紧把手套戴上!采购三科的宁干事拉物资回来了!全科的人都给我动起来,出来卸车!”
孙长贵这一嗓子吼出去,不仅院子里的几个干事跳了起来,连物资科其他两间办公室里的人也纷纷探出头来。
七八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戴着线手套,呼啦啦地跟着孙长贵出来。
谢小霞这时候也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手里捏着记录本,站在卡车旁边。
“孙科长,好久不见啊。”谢小霞笑着打招呼。
孙长贵乐呵呵地摆手:“小谢也在啊!看来今天这批物资规模不小啊,连你都亲自跟车过来了。”
“那是,小宁弈这次可是立了大功。”谢小霞虽然还没看到车厢里的具体东西,但心里对宁弈莫名有信心。
孙长贵搓着手,走到卡车尾部,看着被绿色厚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车厢。
“小宁,这车里装的都是啥宝贝?给老哥透个底,有鸡蛋不?有粉条不?”
宁弈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解开绑在车尾铁钩上的粗麻绳。
“孙哥,你自己看吧。”
宁弈猛地一用力,将车尾那块厚重的绿色帆布哗啦一声掀开,甩到了车顶上。
紧接着,宁弈拔掉两边的铁插销,双手握住车斗后面的大铁栅栏板,用力往下一放。
“哐当——!”
伴随着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车厢内部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站在车尾准备搭手卸货的小赵和小李,刚准备踩着车轮爬上车斗,整个人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住了。
两人的脚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踩下去。
“怎么了小赵?愣着干嘛?上去接货啊!”后面的干事催促道。
小赵咽了咽口水,指着车斗里面,声音都在发颤:“孙……孙科长……这车……没法上去人啊!”
孙长贵皱着眉头走上前:“胡扯什么呢,一辆卡车怎么就上不……”
话刚说到一半,孙长贵看清了车斗里的情形,后面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诺大的卡车车斗里,被塞得密密麻麻、严丝合缝!
底层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野猪,那体格子,起码300斤一头。
在上面上面,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隐约能闻到各种风干野味和山货的气味。
整个车斗从车头一直堆到车尾,堆得比两侧的车栏板还要高出一大截!
最后就是鸡笼和菜筐。活鸡,活鸭偶尔传出咯咯声和嘎嘎声。
别说是站一个人上去卸货了,就算是想插进去一根手指头,都找不到空隙!
站在后面的七八个物资科干事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着嘴巴,呆呆地看着那满车厢的肉食。
“我的个乖乖……”小李喃喃自语,“这……这得是多少肉啊?”
谢小霞站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虽然知道宁弈花了3000块钱,但从来没亲眼见过3000块钱能换来这么一座肉山!
孙长贵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快!快!”孙长贵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音都变调了,“小赵,老马!别傻站着了!去办公室!把靠墙那两张实木大办公桌抬出来!快去!”
“抬……抬办公桌干啥啊孙科长?”老马傻乎乎地问。
“让你去就去!废什么话!把桌子拼在车屁股后面当跳板!踩着桌子从最外面一层一层往下搬!”
“好咧!”
几个干事如梦初醒,嗷嗷叫着冲进办公室,三下五除二就把两张沉重的大木桌抬了出来,稳稳当当地顶在卡车尾部。
“来!动作轻点!搭把手!”
物资科的七八个年轻小伙子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几个人踩上桌子,小心翼翼地把最外面的几大麻袋风干野兔和山鸡搬了下来。
孙长贵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陆续办下来的物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大汗,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到宁弈身边。
孙长贵压低了声音问道:“宁……宁老弟,你给老哥交个实底,你这次到底收了多少东西回来?”
“孙哥,这次一共用了3000块钱的定额。”
“三十头野猪,野猪肉,总共五千多斤吧。”
“轰——!”
三十头猪!
五千多斤肉!
这两个数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孙长贵和谢小霞的脑海里瞬间炸开。
两人像是变成了两根木头桩子,呆愣愣地看着宁弈。
周围只有物资科干事们搬运重物时发出的沉重喘息声,以及肉块撞击木桌的沉闷声响。
五千多斤肉……
这让两人着实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