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贵和谢小霞站在卡车边上,还没有消化掉宁弈说的数字。
五千斤肉。
这数字砸下来,换谁都得懵上一阵。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成军夹着个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刚在部里开完会,一进厂大门,保卫科的干事就跟他报信,说他家小舅子拉着整整一卡车硬货回厂了。
赵成军连办公室都没回,就直奔物资科。
“小奕!”
赵成军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宁弈转过头,把嘴里的烟掐灭在鞋底,笑着迎上去:“姐夫,你咋过来了?”
赵成军走到宁弈跟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见宁弈胳膊腿都完好,身上除了蹭了点灰,精神头好得很,赵成军这才松了口气。
“你小子,这趟出去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赵成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关心,“家里你姐和萧雅天天念叨,说山里路不好走,生怕你翻沟里去。”
宁弈咧嘴一笑,指了指卡车车斗:“姐夫,路上耽搁是有正经原因的。这次下乡,普通农副产品没收上来多少。赶巧碰上那边几个村子闹猪灾,成群的野猪下山祸害麦田。就跟着民兵在山里蹲了几天,把这群祸害全给收拾了。”
赵成军顺着宁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虽然帆布还没全掀开,但后斗里那黑压压的一大片,轮廓扎实得很。
“打了多少?”赵成军问。
“总共三十头,全在这车上了。”宁弈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打了三十只麻雀,“过秤毛重五千多斤。我寻思着咱们厂里工人们肚子里缺油水,就一锅端全拉回来了。”
赵成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饶是他这个当副厂长的见惯了大场面,也被这数字给震了一下。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赵成军拍了拍宁弈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子,厂里食堂能连着吃好几个星期荤腥了!工人们干劲肯定得翻番!”
旁边的孙长贵这时候回过神来了。
孙长贵满脸堆笑,凑到赵成军身边:“赵厂长,您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小宁这脑子,这身手,走到哪儿都是顶梁柱!这一车硬货拉回来,咱们后勤和采购的腰杆子全硬了!依我看,今年全厂的‘先进个人’,小宁必须占头一份,谁争我跟谁急!”
赵成军听着下属的奉承,满面红光。
他心里高兴,没有直接接茬,只是指着孙长贵笑骂:“你老孙少在这儿灌迷魂汤。先进不先进的,得看年终全厂评比,不能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是是是,赵厂长公私分明。”孙长贵嘿嘿直乐,“不过公道自在人心嘛!”
正说着话,物资科的十几个搬运工和干事已经忙活开了。
帆布一扯下来,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娘诶!真是一车野猪!”
“这头得有四百多斤吧?獠牙比我手掌还长!”
“快快快,四个人抬一头,别闪了腰!”
工人们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往库房里抬猪。
除了野猪,车厢前面码着的竹笼和麻袋也一件件搬了下来。
不多时,物资科的一个干事拿着记账本,小跑着来到孙长贵和赵成军面前。
干事满头是汗,声音带着几分激动:“报告赵厂长,孙科长!货全部清点完了!”
“念。”孙长贵挺了挺肚子。
干事翻开本子,大声念道:“野猪三十头,总重五千一百二十斤!干榛蘑一百七十四斤,干木耳五十二斤,山核桃肉十二斤!腌野鸡十一只,腌野兔二十三只!活母鸡九十七只,活鸭二十一只,鲜鸡蛋三大筐共七十二斤!全部完好无损,已经全部入库登记!”
报完账,干事忍不住抬头看了宁弈一眼,眼神里全是大写的服气。
这年头,采购科出去能划拉几只老母鸡就算交差了。
宁弈这一趟,简直像是端了个小型供销社回来。
赵成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孙长贵把手里的本子一合,冲宁弈招手:“小宁,走,跟我进屋开接收单去。先把手续办齐了,回头好去财务结账。”
“成。”宁弈点头。
赵成军和谢小霞也跟着一起进了物资科办公室。
外头的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搬运最后一批山货,办公室的木门一关,屋子里顿时清静了下来。
屋里就他们四个人。
孙长贵走到办公桌后头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三联的物资接收单,拧开钢笔水笔帽,开始低头填单子。
屋里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
写着写着,孙长贵突然停了笔。
他抬起头,眼睛在宁弈身上转了两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小宁啊……这次弄了这么多好东西,你……就没留点给自己吃?”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变了一下。
谢小霞愣住了,转头看向宁弈。
赵成军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赵成军往前走了一步,手往桌子上一搭,声音严肃:“孙长贵,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奕下乡采购走的是厂里的公款,按规章制度办事。他怎么可能干克扣公家物资、中饱私囊的事?你是在审他呢,还是在怀疑他?”
孙长贵被赵成军这连珠炮似的话吓了一跳。
他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在桌子上,赶紧站起来摆手。
“哎哟!赵厂长!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孙长贵苦着脸,急得直擦汗:“赵厂长,我怎么会怀疑小宁啊!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吗?我是想问……小宁在乡下有没有自己花私房钱买上一头半头的!要是他自己买了,我想从他手里匀上个十斤八斤的,拿回家给我家那口子和孩子开开荤!我是馋肉,真没别的意思!”
赵成军听到这话,脸色才缓和下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嗨!你个老孙,说话大喘气!我还以为你在这儿抓典型呢!”
孙长贵满脸堆笑:“哪能呢!我和小宁什么关系,跟亲兄弟似的,我能害他吗?”
宁弈站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长贵这点小心思,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宁弈往前走了一步,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着说道:“孙哥,姐夫,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也就不瞒着了。”
三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了宁弈脸上。
宁弈压低了嗓门:“公家的物资,我是一两都没敢贪。不过在村里结账的时候,我确实自己掏腰包,私底下跟村大队额外买了一头两百来斤的野猪。钱我自己出了,我原本是打算等下班天黑了,偷偷拉回家的。”
孙长贵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后手!”
孙长贵搓着手,急得两眼冒光:“小宁,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这年头弄点正经肉比登天还难,供销社那点定量连塞牙缝都不够!”
说着,孙长贵直接转向赵成军,满脸讨好:“赵厂长,您看这事儿……等下了班,我去贵府登门拜访一下?按照市面上的议价,卖我二十斤?不,十五斤就行!肥瘦相间的那种!”
赵成军见宁弈做事滴水不漏,心里自然高兴。
小舅子自己花钱买的,谁也挑不出刺。
赵成军摆了摆手,大方地说道:“行啊,老孙。既然你开口了,下班直接过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拿现钱买,不赊账啊。”
“那必须的!现钱!绝对现钱!”孙长贵乐得合不拢嘴。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谢小霞也忍不住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扯了扯宁弈的袖子,小声说道:“小宁弈,我也要!我要十斤,最好是五花肉,我想拿回家包饺子,我妈念叨肉馅饺子都念叨小半年了。”
宁弈爽快地一挥手:“没问题,小霞姐。下班你跟着孙哥一起走,去我姐夫家院子里现切现称,要哪块切哪块。”
“太好了!谢谢你,小宁弈!”谢小霞高兴得直点头。
孙长贵心情大好,手底下运笔如飞,很快就把物资接收单开好了。
他盖上物资科的红公章,撕下副联递给宁弈:“给,小宁,单子收好。这可是大功一件,回头去财务科结账,保管他们一分钱都不敢卡你。”
宁弈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的数额,折好塞进上衣兜里:“谢了孙哥。”
办完了交接,四个人一起走出物资科办公室,重新回到了院子里的卡车旁边。
车斗里的东西基本卸空了,几个装杂物的箩筐码在角落。
驾驶室的摇把车窗半开着。
大黄突然从窗户缝里挤了出来。
大黄张着大嘴,舌头耷拉在外头,哈哧哈哧地喘着气,两只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赵成军冷不丁看到驾驶室里蹲着条大狗,吓了一跳。
“哎?这狗哪儿来的?”赵成军指着车窗问。
宁弈走过去揉了一把大黄的狗头:“在村里买的。我看它挺通人性,就花了2块钱买下来带回来了。”
大黄冲着赵成军轻轻呜咽了一声,尾巴在驾驶室里摇得啪啪响。
赵成军点了点头:“看着确实挺灵性,毛色也亮。养着吧,家里有个院子,正好缺个看门的。”
赵成军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围着卡车转了一圈,检查车辆状况。
他走到卡车正前方,脚步猛地一顿。
赵成军的目光定格在卡车前挡风玻璃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玻璃四周蔓延着蛛网一样的裂纹。
赵成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严厉。
作为当过兵、上过前线的老军人,赵成军对弹孔有着自然的敏锐。
这不是被石头蹦出来的痕迹。
石子砸出来的坑是凹陷碎裂状,而眼前这个孔洞边缘光滑,带着极强的穿透力,明显是高速弹头擦过去留下的痕迹!
赵成军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一把拉住宁弈的胳膊,把他拽到卡车车头前,指着那个窟窿,声音低沉得像闷雷:“怎么回事?路上动枪了?你遇上劫匪了?”
老兵身上的杀伐气一下子散了出来。
旁边的谢小霞听到这话,吓了一大跳,捂着嘴惊呼:“啊?这个洞……不是石子砸的吗?”
宁弈心里暗叹一声。
姐夫到底是老兵出身,这双眼睛比雷达还毒,一眼就看出了破绽。
不过物资科院子里人多眼杂,搬运工和干事来来往往,这种事情要是嚷嚷开,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宁弈冲赵成军递了个眼神,压低声音说道:“姐夫,路上确实出了点小插曲。不过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我一根头发丝都没少。这里人多,等下班回家,我再跟您细聊。”
赵成军盯着宁弈看了几秒钟。
见宁弈神色镇定,确实没受什么伤,赵成军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震惊与怒火。
“行。”赵成军沉声点头,“回家以后,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好嘞。”宁弈应道。
赵成军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处弹孔,把公文包往咯吱窝底下一夹,转身大步朝办公楼走去。
看着赵成军走远,孙长贵也凑过来看了看挡风玻璃。
孙长贵是坐办公室出身的文职,没上过战场,看不懂弹孔和石坑的区别,但听刚才赵成军那语气,也知道这趟下乡宁弈恐怕冒了不小的风险。
孙长贵拍了拍宁弈的肩膀:“小宁,好样的,赶紧去把账平了,财务下班早。”
“这就去。”
孙长贵点点头,回办公室接着处理日常事务去了。
空地上只剩下宁弈和谢小霞。
谢小霞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她脸色白了白,看着宁弈,结结巴巴地问:“宁……宁弈,刚才赵厂长说的是真的?那真是子弹打的?你在路上真的遇上持枪土匪了?”
“没多大事,都过去了。”宁弈拉开车门,笑着冲谢小霞抬了抬下巴,“行了小霞姐,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上车吧,我把你送回办公楼去。”
谢小霞拍了拍胸口,赶紧绕到副驾驶拉门上车。
大黄自觉地往中间挪了挪,给谢小霞让出位置。
宁弈跳上主驾驶,踩离合,挂挡,轰动油门。
大卡车掉了个头,缓缓开出物资科大院,稳稳当当地停在厂部办公大楼门前的空地上。
熄火,拉手刹。
谢小霞推门下车,转身回采购科去了。
宁弈坐在车里,揉了揉大黄的脑袋。
“大黄,你在车里老实待着,别乱叫,我进去办点事就出来。”
大黄把脑袋枕在爪子上,嘴里咕哝了一句:“知道了主人,快点回来,这椅子坐着没炕上舒服。”
宁弈锁好车门,把挎包往肩上一挂,手里捏着孙长贵开的物资接收单和出车单,闲着财务科走去。
宁弈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径直走到财务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