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科。
宁弈推门走进去,屋里坐着两个女会计。
靠窗位置坐着的是董春兰,手里捏着一把木算盘,手指头拨得飞快。
“董姐,忙着呢?”宁弈敲了敲门框。
董春兰抬头一瞧,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下了,脸上堆起笑。
“哟,小宁回来了!这趟出去时间可不短,我们还琢磨你得过两天呢。”
“托您的福,顺顺当当回来了。”宁弈走过去,从上衣兜里掏出孙长贵开的物资接收单,平铺在办公桌上,“来找您核账。”
董春兰接过单子,查看了起来。
第一行就是野猪三十头,总重五千一百二十斤。
董春兰手一抖,差点把桌上的茶缸子带翻。
“我的天爷,多少?五千多斤肉?”
董春兰把单子拿近了,眼睛贴在纸面上,挨个往下看。
“榛蘑一百七十多斤,木耳五十多斤,还有活鸡活鸭……小宁,你这是把哪个公社的库房给搬空了?”
宁弈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着说:“山里闹猪灾,我跟当地民兵一块蹲守,一窝端了。”
董春兰咽了口唾沫,立刻抓起算盘。
手指在算盘上一阵乱飞,算盘珠子撞得哒哒作响。
“下乡预支款五千块。”
“物资接收核定金额……整整三千块。”
董春兰抬起头,看着宁弈:“剩下的两千块现金呢?”
宁弈把随身的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搁,伸手从里面掏出厚厚两扎大团结。
崭新的钞票用纸条扎着,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两千块,一分不少,您点点。”
董春兰拿起钱,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点了一遍。
点完两遍,数目丝毫不差。
董春兰冲宁弈竖起大拇指:“小宁,帐没问题。孙长贵现在肯定高兴坏了吧?”
“孙科长挺高兴的。”宁弈笑笑。
“何止高兴,他做梦都得笑醒。”董春兰拉开抽屉,拿出财务专用收据,刷刷刷写好,盖上红印章。
撕下绿色的回执单,董春兰递给宁弈。
“收好,账消了。”
宁弈把回执单叠好塞进兜里,站起身:“董姐,那我先走了,车队那边还得交车呢。”
“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从财务科出来,宁弈下楼回到卡车旁。
拉开车门,大黄还在副驾驶上趴着,耳朵立着,眼睛贼溜溜地盯着窗外路过的几个女工。
宁弈拍了一下狗脑袋。
大黄哼唧一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主人,办完事了?”
“还要去交车。”
宁弈打着火,挂上挡,踩下油门。
大卡车冒着青烟,慢悠悠开进了厂里的汽车队大院。
车刚停稳,张大圣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宁采购员,回来啦!”张大圣大步迎上来。
宁弈推门下车,把车钥匙递过去:“张队长,车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您看下。”
张大圣接过钥匙,绕着卡车转圈检查。
走到车头正前方时,张大圣嘴里的旱烟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指着挡风玻璃右下角的窟窿,脸色变了。
“小宁,这……这怎么弄的?这窟窿眼,怎么瞅着像……”
宁弈神色如常:“路上碰上土匪,手里有家伙,放了一枪。子弹打在玻璃上了。”
张大圣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凑到玻璃前仔细看了看边缘的裂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持枪抢劫?你小子命真大!人没事吧?”
宁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着呢,皮都没破一块。”
张大圣心有余悸地拍着车头:“这也太悬了。山里那些亡命徒真是不知死活,连咱们轧钢厂的公车都敢拦!”
“谁说不是呢。”宁弈接茬道,“张队长,这玻璃碎了,队里得费心修修了。”
张大圣把手一挥,大声说:“这算什么事!因公受损!你给厂里拉回来几千斤肉,那是全厂的大功臣!这玻璃算公家账上,我马上安排车间给换块原厂的新玻璃。不仅换玻璃,整车我都给你做个大检修,刹车、底盘全给紧一遍,绝不让你担一丁点责任!”
“那就多谢张队长了。”宁弈笑道。
“客气啥,都是给公家出力!”
宁弈走到卡车后斗,解开绳索,把绑在车厢角落里的加重三轮自行车搬了下来。
接着,宁弈把副驾驶的大黄抱了下来,放在三轮车后斗里。
“张队长,我先撤了。”
“行,快回去歇着吧!”
宁弈跨上三轮车,踩着脚踏板,带着大黄慢悠悠骑回了采购科。
把车停在楼底下,宁弈让大黄老实呆着,自己快步上了楼。
推开采购科大门。
屋里冷冷清清,谢广安和几个老采购员都没还没回来。
只有谢小霞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一份文件裁边。
见宁弈推门进来,谢小霞放下手里的剪刀。
“宁弈,账平完了?”
“平完了,车也交到汽车队了。”宁弈走到桌前,倒了半杯凉白开一口喝干,“科长还没回来?”
“没有。”谢小霞小声说道。
宁弈把空杯子放下:“既然科里没事,我就先撤了。”
谢小霞立刻会意,压低嗓子问:“那晚上的事……”
“忘不了。”宁弈笑了笑,“下班后直接去我姐夫家,肉给你留着最好的部位。”
谢小霞脸上露出笑容:“好嘞,我一下班就过去!”
“成,我走了。”
宁弈转身下楼。
来到楼下,大黄正把脑袋搭在三轮车车斗边沿上打盹。
宁弈跨上车座,用力一蹬,三轮车顺着轧钢厂的大门骑了出去。
出了厂区,宁弈没直接往干部小院走。
他蹬着车拐了几个弯,钻进了一条僻静狭窄的小巷子。
这是个死胡同,两边都是高高的青砖墙,地上长着杂草,大白天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宁弈把三轮车停在胡同最里头。
“大黄,盯紧胡同口,有人来就叫唤。”
大黄立刻站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警惕地看着巷子口:“放心吧主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宁弈心念一动,整个人瞬间从原地消失,进入了灵泉空间。
空间里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郁郁葱葱。
圈栏里,野猪群哼哧哼哧地拱着地,头头体格健壮。
宁弈扫了一眼,目光锁定在一头体型稍小、约莫两百来斤的公野猪身上。
这头猪肥瘦适中,肉质最嫩。
“就你了。”
宁弈心念一动。
那头两百斤的野猪瞬间倒地,当场毙命。
紧接着,空间的无形规则开始运转。
野猪悬浮在半空中,身上的黑色硬鬃毛寸寸脱落,开膛破肚,内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整头猪被清洗干净,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头处理完美的白条猪。
宁弈拎着野猪,闪身退出了空间。
外界只过去了一眨眼的工夫。
宁弈把两百多斤的野猪放在三轮车车斗里。
他又从空间里扯出一张厚实的黑色防水帆布,把野猪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再用麻绳在四周扎了几个死结。
从外头看,只能看出车斗里堆着一大团用帆布包着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头猪。
大黄扭过头,鼻子使劲嗅了嗅,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主人,好香的生肉味。”
“闭上你的狗嘴。”宁弈在它脑门上敲了一下,“坐好,回家。”
大黄乖乖趴下。
宁弈蹬起三轮车,两百多斤的分量压在后轮上,脚踏板沉了不少。
好在宁弈身体经过灵泉水改造,力气远超常人,双腿微微发力,三轮车便轻快地冲出了胡同,直奔干部家属小院。
下午四点整。
宁弈骑着三轮车来到院门前,单脚点地,推开了院门。
“吱呀——”
木门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院当中的树阴下,摆着两张小竹椅和几张小板凳。
宁凤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织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的竹针上下翻飞。
旁边坐着隔壁的李大妈和王婶,两人正一边纳鞋底一边低声拉家常。
卫东和京霞没在院里,估计是跟着院里的小孩跑去胡同里跳皮筋或者打弹珠去了。
听到门响,三个妇女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宁弈张嘴喊了一声:“姐,我回来了!”
宁凤手里的毛线针啪嗒一声掉在膝盖上。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
“小奕!你可算回来了!”
宁凤拉住宁弈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眼里满是急切。
“你怎么去了这么多天?走的时候说三天,这都五六天了!我和萧雅天天悬着心,生怕你在山里遇上啥事!”
宁弈看着姐姐满脸关切的模样,心里一暖,笑着说:“姐,我好着呢,皮实得很。路上是遇上了点事,耽误了。”
旁边的李大妈也凑了过来,笑着打趣:“小宁回来自个儿好就行!宁凤啊,你这几天天天在门口张望,脖子都快拉长了。”
王婶也跟着说:“就是就是,年轻人出公差,哪能卡得那么准时。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宁凤松开宁弈的胳膊,嘴里念叨:“到底遇上啥事了?车坏半道上了?”
宁弈把对赵成军说的那套词儿又搬了出来。
“没有,去的那几个村子闹野猪灾,漫山遍野的野猪祸害庄稼。这不,在山里蹲了几天,把猪群全给收拾了。”
李大妈听得直咂舌:“哎哟,打野猪啊?那玩意儿凶得很,獠牙能挑翻一个人呢!小宁你可真有本事!”
“那是,咱们采购科的同志都是有两把刷子的。”宁弈笑着应付。
李大妈和王婶见宁弈风尘仆仆地回来,姐弟俩肯定有一肚子体己话要说,便知趣地收拾起身边的家什。
李大妈把剪刀和鞋底塞进竹篮子里,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宁凤,小宁刚回来,肯定累坏了,你赶紧给他弄口热饭吃。我们就先回屋了。”
王婶也跟着收起针线筐:“对对对,赶紧歇着,明儿再聊。”
宁凤笑着送了两步:“李大妈,王婶,慢点走啊。”
“回吧回吧。”
两个大妈有说有笑地走出了小院,顺手把院门给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姐弟俩,和大黄。
大黄从三轮车斗里跳了下来,四只爪子刚沾地,就撒欢似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树底下,抬起后腿滋了泡尿。
宁凤冷不丁瞧见这么大一条黄狗,吓了一跳。
“哎?小奕,这哪来的大狗?”
宁弈把车支好,笑着说:“从老乡手里买的,看它通人性,带回来给咱们看院子。叫大黄。”
大黄尿完,颠颠地跑过来,冲着宁凤摇了摇尾巴,嘴里呜咽了一声,一副讨好的模样。
宁凤瞧着这狗毛色油亮,眼睛透着机灵劲儿,心里的戒备消了大半。
“看着倒挺乖,就是不知道能吃多少粮食,这年头人都不够吃呢。”
“没事,它好养活,给点骨头剩菜就行。”
宁弈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三轮车后头,伸手去解防水帆布上的麻绳。
宁凤走过来,好奇地看着车斗里那一大坨东西。
“这里头装的啥?鼓鼓囊囊的,你从乡下带回来的山货?”
宁弈没答话,麻利地解开绳子,一把将厚厚的黑色防水布掀了开来。
一头两百多斤、去头蹄毛发的野猪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宁凤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倒退了半步,手捂住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小奕!这是……”
宁凤结结巴巴,声音都有些发飘。
宁弈笑了笑,挽起袖子:“野猪啊。”
“我……我知道是野猪!”宁凤压低了嗓门,紧张地往紧闭的院门看了一眼,生怕外头有人听见,“你不是说野猪都交公了吗?你怎么自个儿拉了一整头回来?这要是让厂里保卫科知道了,那可是要挨处分的!”
宁弈弯下腰,双手穿过野猪的前后腿,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鼓起。
两百多斤沉的白条猪,被他一把从车斗里抱了起来。
“咚!”
宁弈大步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泥水池台面上,把野猪稳稳当当地撂在了上面。
水池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宁弈拍了拍手上的浮灰,冲宁凤咧嘴一笑。
“姐,你放一百个心。公家的物资我一两都没短,五千多斤全拉厂物资科库房里了,手续办得妥妥当当。”
宁凤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猪皮。
“那这头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掏私房钱买的。”宁弈从兜里摸出毛巾擦了擦汗,“在村里结账的时候,我跟村支书私底下商量的,按公社收购价自个儿买了一头。
宁凤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犯错误了呢。”
看着这整整两百斤的大肥猪,宁凤眼里的担忧很快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斤肉啊?咱们家过年都没见过这么多荤腥。”
“两百斤出头。”宁弈笑着说,“带回来给咱全家打牙祭,敞开了吃!”
宁凤伸手在野猪后腿上捏了一把,肥瘦相间,油水十足。
“这也太多了,咱们一家几口哪吃得完?放久了非得臭了不可。”
宁弈走过来,低声交代:“吃不完就分。姐夫在厂里已经知道了。物资科的孙科长要买十五斤,采购科的谢小霞要买十斤,都是拿现钱来买。待会儿下了班,他们几个就跟着姐夫一块过来。”
宁凤连连点头:“成,匀给他们点好,免得招人眼红,还能收回点本钱。”
宁弈看了看手表。
指针已经指向了四点半。
宁弈把身上的脏外套脱下来,搭在竹椅上,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抹了把脸。
“姐,我去接萧雅下班。”宁弈甩了甩手上的水。
宁凤立刻从屋里拿了块干净毛巾递过去,笑着催促:“快去快去!这几天萧雅上班也是魂不守舍的。”
宁弈擦干净脸,把毛巾递还给姐姐。
“好嘞。姐夫待会儿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处理下。”
宁凤笑着摆手:“知道了,你姐夫干这个在行,交给他就是。你路上骑慢点,别抢道!”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