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强穿着档案库文员的灰制服,袖口扣得严实,胸牌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许文强。
他手里提着一只牛皮档案袋,袋口没封,露出半张船籍转让书。
“白鹭号的文件在这里。”
“想看,就带三十万现金到金鱼台。”
林跃盯着他手里的档案袋。
“这张赌票是邀请,三十万是入场费?”
“是赌本。”
“赌什么?”
“船。”
许文强把小灯往前推了推,灯光照亮档案袋的纸边。
“金鱼台今晚开三张桌。”
“谁输,谁交出船籍。”
“你不带钱,赌局不会认你。”
林跃拿起陈细九的手电,光束贴着地面扫过去。
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条被拖行过的纸纤维。
许文强已经给自己备好了第二条路。
林跃不答应,档案就会从东门送走。
“我没有三十万现金。”
许文强扯了一下嘴角。
“报纸说你欠了三十万。”
“你既然能欠,就能拿出来。”
“报纸还说我在兴记赌档输过钱。”
林跃把那半张纸推回档案袋。
“那间赌档开门以前,我连门槛都没踩过。”
“你拿假的账逼我带真的钱,账上的牛马都没你们会算。”
许文强没有动怒。
“没有现金,就别坐上赌桌。”
“我可以带三十万的债权。”
林跃从内袋取出一份折好的清单,放到小灯旁。
清单列着十七项债权。
第一项,是旧船厂追讨海联公司的维修款。
第二项,是格兰保险行尚未支付的争议赔付。
后面列着三间货运行拖欠娄家船厂的维修费,还有一笔法院已经登记的仓储赔偿。
每项债权后都写着编号、金额,以及可以核验的联系人。
合计三十万零四百港币。
许文强没伸手,目光停在那张清单上。
“你拿一张账单来赌?”
“是债权清单。”
林跃指向第一行。
“这几笔钱不是我嘴上说的,银行、法院和保险行都能查。”
“你们说我欠三十万,我就把三十万摆出来。”
“不过这些钱不是现金,是别人欠我的。”
许文强盯着清单,过了片刻才开口:“赌局不收这个。”
“那你们的赌账也不是真的。”
林跃把清单重新折好,纸角在指间压出一道痕。
“既然只认现金,就别把我的名字写进欠款册。”
“你们要我的船籍,我要你们的规则。”
许文强抬眼看他。
“规则很简单。”
“你带现金进门,坐下押船。”
“赢了拿走船籍,输了留下自己的船。”
“没有现金,不能坐上赌桌。”
林跃又拿出一张白纸。纸面贴着灯光,边缘泛黄。
“那就把这句话写清楚。”
“写明赌局只收现金,不认债权,不认银行保函,也不认第三方担保。”
“再写明输家交船籍,交的是哪一艘船,是否已经抵押,是否有其他权利人。”
许文强没有接笔,指腹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林跃把白纸递给陈细九。
“你在门外记着。”
“等一下把这份规则交给两名记者,让他们各自抄一份。”
许文强的目光离开白纸,落到档案库门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雷洛带着两名记者走到门边。记者手里没有相机,只带了纸和笔。
雷洛把其中一份调阅许可交给门外的值班员。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赌。”
“是来见证一份涉及船籍的私人交易。”
许文强看了林跃一眼。
“你带记者进赌局?”
“你敢让他们进去,我就进去。”
“你不敢,就说明你拿出的船籍见不得光。”
许文强把话咽了回去,手指也离开桌面。
他主持这场赌局,清楚一张船籍能卖出什么价钱。那份文件真正值钱的地方,并不在一艘船能卖多少钱。它牵着一批人的顾忌,谁也不愿让旁人看见。
“记者可以进门旁听,不许抄牌。”
“他们不抄牌。”
林跃朝陈细九抬了抬下巴。
“他们只抄你的规则和输赢。”
双方没再争,这件事便定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一间废弃货仓的后门被人打开。里面没有赌档招牌,摆着三张长桌、九盏煤油灯,还有一面写着船号的黑板。
每张桌旁坐着三个人。他们面前没有筹码,只有船籍副本和一摞写着金额的票据。每桌按三张牌的牌面定输赢。
林跃带着陈细九、两名记者和雷洛进门,四人停在门边。桌边的人抬头扫了他们一眼,便低头整理面前的票据。
林跃面前留着一把椅子,桌上的船籍副本也已按顺序摆好。
许文强早就算准他会来。
许文强走到中间那张桌边,抬手按住黑板上的第一行。
“第一局,赌旧船海盛三号。”
“船已经停在船坞,维修费还欠着,胜者只能拿到船籍副本。”
“你的债权清单,只能押在桌外。”
林跃没有坐下,指腹擦过椅背的木刺。他把手掌贴上桌沿,木板下方亮起一层蓝光。
【赌桌扫描完成】
【桌面右侧有二次开槽】
【槽内藏有带铅片的发牌滑轨】
【发牌顺序已被预先固定】
林跃收回手指。
“开始。”
第三张牌落桌时,林跃押了海盛三号。桌边的人以为他还在试探,牌面翻开,海盛三号胜出。
第二局,他押的是一艘登记已注销的渔货船。到了第三局,他押上一艘锅炉拆过两次、船壳只剩废铁的旧驳船。
三局结束,林跃押中的全是最不值钱的船,可每一局赢的人都是他。
桌边没有人鼓掌,煤油灯的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轻响。
许文强让人把三份输赢记录抄给记者。
林跃坐在椅子上,右手一直搭在桌沿。他没有碰牌,也没有查看发牌人的脸。每局开始前,他只查看船号。
陈细九终于看出了其中的规律。
“你不是在看牌?”
“我看他们想让谁赢。”
林跃端起茶杯,杯底碰到桌面,茶水已经凉透。
“这几艘船都有人想甩掉。”
“赌局把烂账交给赢家,赢家还得替他们承担旧债。”
记者的笔停在纸上,抬头看向林跃。
林跃放下茶杯。
“白拿一艘船,后面可能跟着十张催款单。”
“他们赌的,是找个接盘的人。”
许文强看着林跃。
“林探长看得很明白。”
“可最值钱的东西,通常不会放在第一张桌上。”
他抬手示意换牌。
第四局开始前,后面的铁门被人推开。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人抱着木盒进来,鞋底在仓门槛上蹭掉一层灰。
木盒没有放到桌上,直接落在许文强脚边。盒中纸张相互擦过,发出细碎的响声。
许文强铺开一张船籍副本。
“最后一局。”
“这艘船三个月前已经沉了。”
“船还沉在海里,船籍却仍能转。”
“只要你赢,这份东西归你。”
两名记者的笔同时停在纸面上。
陈细九抬起头,视线落到那张副本上。
林跃没有查看牌面,目光落在许文强身后的黑板上。
船号被墨水涂掉了一半。剩下的笔画,和白鹭号档案目录上的编号能够对应。
许文强把三张牌推到桌中央。
“下注。”
林跃没有拿债权清单,也没有拿任何船籍副本。他把手掌从桌沿收回,靠在椅背上。
“我不赌牌。”
许文强看着林跃。
“那你来做什么?”
“我赌你们不敢让这份船籍见光。”
货仓里只剩煤油灯的细响。
林跃转过身,让两名记者看清桌上的文件。
“你们可以继续发牌,也可以把船籍收回去。”
“但从这一刻起,谁碰过这份文件,谁就把姓名、单位和时间写下来。”
许文强盯着林跃,伸手打开了木盒。
盒底压着的并非普通副本,里面是一份盖有港督府档案库红印的原始船籍。
许文强抽出文件,翻到船主登记栏。文件上的墨迹已经发黄,最后一行却清清楚楚。
船主:娄半城。
货仓里没人说话。
许文强看着林跃,手里的原始船籍停在桌边。
林跃接过陈细九递来的记录纸,在最上面写下时间和文件名称,才抬头看向许文强。
“娄半城已经死了。”
“可这艘船,为什么三个月前还在替他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