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停着许文强手里的船籍原件,煤油灯照着娄半城三个字,纸面泛白,纸张下方压着港督府档案库的红印,印面缺口和林跃手里的临时证件完全一致,货仓里没人再碰牌,那行船主姓名,连许文强身后的枪手也看了过去。
“娄先生现在就在娄家书房,刚才还亲自交代船厂的事。”
林跃把记录纸推到两名记者面前,钢笔尖压住文件编号,“既然这艘船三个月前已经沉没,今天的原始船籍上,船主为什么还会出现?”
许文强把原件往回收了半寸,手指压住纸角,“船主登记可以提前变更,沉船以后才发现文件,也不能说明文件是假的。”
“那就验证印章。”
林跃没有追着文件伸手,只转向货仓门口的记者,“请他们把娄家现用印章送来,再请档案库总管、银行律师和在场的人一起看清楚,印面、印泥,还有盖印时间分别是什么。”
新的见证表已经被陈细九取出来,放到了中间桌边,“许文强,原件由谁保管,什么时候拿出来,先把姓名留在这里。”
许文强没有接笔,他先看了窗户,又看向桌上那张写着白鹭号的船籍副本,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浮起,“林探长,你带人闯进私人赌局,还要把娄家的印章搬来这里验,你是不是以为,所有规矩都由你来写?”
“规矩不是我写的。”
林跃靠着椅背,左肩的伤口被衣料勒的发疼,声音依旧平稳,“我只是让每个碰过文件的人留下姓名,你要是怕验,就把怕的理由写出来。”
见证表前,许文强的目光停了一瞬,随后抬手掀翻了长桌。
木桌撞上地面,船籍副本、牌面和煤油灯一起翻落,灯罩碎裂的声音刚传开,货仓两侧的包厢便猛的推开,四名枪手端着短枪冲了出来,窗边那人抬脚踢向煤油桶,桶身滚过地面,油腥味立刻散开。
雷洛先一步踹上正门,门板合拢后,他把枪口对准门缝外的守门人,“所有人留在原位,谁敢碰煤油桶,先把手举到灯下。”
陈细九没有去追许文强,翻倒的桌板下面,原始船籍被他弯腰抽出,纸角已经让木刺划开一道口子,他赶紧把文件塞进防水袋,转身让记者贴住墙边,“别靠近灯,先把每个枪手的位置和衣服颜色记下来。”
煤油桶滚到鞋边,林跃抬脚把它踢开,左肩随动作传来一阵麻痛,他没有拔枪,只将桌面上散落的赌筹连同自己的茶杯一起扫进掌心,铜筹相互撞击,声音密集而清脆。
蓝色字符沿着筹码背面一枚枚浮起。
【物品扫描完成】
【筹码数量:三十六枚】
【背面刻字:三十六个不同船号】
【刻字时间:近三个月分批完成】
【当前赌局作用:以船籍交易掩盖船号转移】
最后一行看完,林跃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枚筹码上,那枚筹码背后的船号,正是白鹭号的旧登记号,另外几枚,对应的则是已经注销、沉没,或者被保险行列列为冻结资产的船只。
“这不是赌筹。”
他把筹码放到陈细九的记录纸旁边,“每一枚都是一艘船的去向,按船号逐一封存,谁敢抢,按毁灭证据处理。”
枪手压住门边的时候,许文强已经退到了后窗,林跃刚抬眼,后门外便传来汽车急刹声,货仓门随即被推开。
娄晓娥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银行律师、两名消防官,还有一名抱着文件夹的文员,她没有往林跃身边靠,先把消防检查文书交给货仓所在楼宇的管事,“楼上违规储存煤油,后渠通风口也被木板封住了,消防处现在开始检查,楼内住户马上撤离,任何人不准点火,也不准搬动货物。”
管事看清红印,立刻朝楼梯口挥手,楼上几间住户陆续开门,老人和孩子被带到街外,原本拥挤的走廊很快空了出来,枪手想借火光和人群逃走,已经没有了遮掩。
娄晓娥这才看向货仓里面,目光落在林跃沾了煤油的鞋面,“你又把自己放到最靠近危险的位置了。”
“我站远一点,他们就会说是灯自己倒的。”
林跃把筹码袋交给她身后的银行律师,“先封存这些船号,另外让人把娄家印章送来,今晚谁都别替原件下结论。”
后窗边,许文强忽然撞了过去,雷洛隔着两张翻倒的木箱伸手扣住他的衣领,许文强脚下打滑,肩膀重重撞上墙,手里的档案袋也跟着落到地面,雷洛把他按跪下来,先从他身上搜出一枚铜钥匙和一小瓶印泥,才将他的双手反扣。
“你们想查船,就去查沉船的位置。”
被压住以后,许文强仍盯着林跃发笑,“可惜你们查不到船上的人。”
林跃走到他面前,蹲下的时候,左肩的绷带再次洇出血色,“船上还有人?”
许文强没有马上回答,外面的住户正在撤离,楼梯上脚步声不断传来,消防员已经开始检查每一只煤油桶,货仓里的灯被重新移到铁架上,所有枪手都让雷洛的人分开搜身。
“沉船没有沉。”
许文强咬着牙抬起脸,“船上的人也没有死。”
林跃的手指压住那枚铜钥匙,蓝光从钥匙齿缝里一闪而过,他还没有看清,许文强便转头指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今晚十二点,那艘船会从维多利亚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