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把薄纸挪到灯下,纸上那行字,一点没改,目标,林跃,执行人,娄晓娥,澳门三点十二分,必须完成。
林跃没急着看她,戴好手套以后,才按住薄纸边缘,淡蓝色字符在纸面上显了出来。
【文件扫描完成】
【外层文件:白纸扇清算命令】
【内层文件:预制执行指令】
【执行人签名:娄家旧授权复写页】
【红蜡来源:警务委员会特别处真实批次】
【执行栏状态:尚未形成有效签收】
【责任转移方式:持牌人签收后承担执行责任】
【原始受益人:未填写】
看到最后一行,林跃的手指停了下来,陈细九扫了一眼,抬手让人把扫描结果记进现场记录。
“所以,这不是杀令。”
雷洛盯着薄纸。
“是债权凭证。”
林跃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杀人只是最后一步,娄小姐一旦在执行栏按下指印,命令没写明的债,就全能算到她头上。”
蓝江转头看向那名已经死去的押送文员。
“他刚才想毁掉的,不只是命令。”
“他要毁的,是签收证据。”
林跃把薄纸往自己这边收了半寸,娄晓娥伸手去拿,他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撕。”
她抬头看他。
“他们拿这张纸逼我杀你,我还不能撕?”
“撕了,他们就能只凭一份口供给你定罪。”
“你怕我被定罪,还是怕我真动手?”
“都怕。”
林跃没有松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被子弹打穿的杀令,她的手腕被他扣在桌边。
“你把我推到桌前,让我签白纸扇,又让我接这张东西,现在还要用我的名字引他们出来?”
“这回,先问你。”
林跃盯着她。
“你愿不愿意把这张纸原样递回他们手里?”
娄晓娥没有马上回答,外面有人搬动铁门,金属声传进调度室,薄纸边角被子弹擦破,血迹还留在她手背上。
她从林跃手里抽回手腕,拿起钢笔。
“怎么签?”
“签收件声明,不签执行栏。”
“内容。”
林跃示意陈细九取来银行公文纸,自己念了一遍。
“本人娄晓娥,于港岛时间凌晨二时四十六分,收到一份标注为白纸扇清算命令的内层文件,本人确认收件,不确认执行,不承认命令中预填的执行人、受益人及责任范围。”
娄晓娥写到执行人三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
“要是他们说我已经知道内容,还说我签收就等于接单呢?”
“那就让他们把原件、送达者和填写过的执行栏一起拿出来。”
林跃把自己的临时探长证件放到她面前。
“你只签收到手,不替他们完成交割。”
娄晓娥低头写完声明,在末尾按下右手指印,钢笔随后又回到她手边,她没有在执行栏落笔。
确认无误以后,银行律师盖下公开印章,陈细九报出时间、地点和见证人员,两名记者隔着桌子抄完全文,蓝江等他们收笔,才把薄纸和声明分别装进双层封袋。
林跃拿起其中一份副本。
“把这份送去报馆,原件留在银行三方监管箱里,谁要看,可以申请公开查验,谁想带走,先留下指印。”
“那你呢?”
“我去安排交割。”
“你不是说,这回先问我?”
“你已经签了。”
“我签的是收到,不是让你去送死。”
林跃扣好外套,左肩动了一下,绷带边缘又渗出血来。
“所以今晚不送死。”
他看着她,停了片刻。
“让想杀我的人自己过来。”
华商银行的通知在十分钟内发往港口、海关和警务委员会,凌晨三点十二分前后,所有涉及白纸扇、六吨黄金和林跃名下调查办公室的文件,都必须经过银行、海关、警务三方共同见证。
没有三方签字,不得装卸,没有接收人指印,不得交割,没有原始债权,不得领取凭证。
通知送到后,联合保管仓先封住黄金转移通道,海关调来两名值班人员,雷洛把暗哨分到码头两侧,蓝江带人查验旧渡船的机舱和后舱。
陈细九把清算命令副本送到报馆,不到半个时辰,标题还没排出来,警务委员会的急令已经送到船厂。
“交出内层命令原件。”
来人站在调度室门外,身后跟着四名持枪警员。
娄晓娥没让银行律师接话,拿起急令看了一遍,才递回去。
“命令我可以签收,原件不能交割。”
送令的人脸色一沉。
“这是委员会的原件调取令。”
“那就把接收范围、保管人和责任人写全。”
“原件属于委员会。”
“原件现在是证物。”
娄晓娥把急令压在桌上。
“你要拿,先签收,拿走以后,谁保管,谁负责,执行栏没人签,不能交割。”
送令的人看向林跃,林跃坐在桌边,低头翻着三方通知,眼皮都没抬。
“别看我。”
他说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今晚银行说了算。”
那人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在送达栏写下姓名,娄晓娥收回急令,把原件重新装进证物袋。
“副本给你。”
“我要原件。”
“你可以带着副本回去,告诉委员会,命令已经签收,原件还在查验。”
对方没再说话,转身带人离开。
凌晨三点,旧渡船划过水面,缓缓靠向码头,水警轮提前封住转弯口,雷洛站在栈桥边,手里拿着联合查验文件,蓝江带人守在船尾,陈细九和两名记者留在岸上,银行律师守着公开监管箱。
在码头白线内,娄晓娥站着,林跃站在她身后半步。
“你离我太近了。”
她没有回头。
“方便你下命令。”
“我让你退后。”
“退到哪儿?”
“至少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不行。”
“为什么?”
“今晚有人要杀我,你看不见我,会认错人。”
娄晓娥转过脸。
“你以为我认不出你?”
“纸上已经有人替我签了名字。”
林跃把一枚小型录音器塞进她掌心。
“如果等会儿真看见我,先听声音,再看手。”
“你连自己都敢拿来当假目标。”
“不是自己。”
他看着她。
“是他们以为的我。”
娄晓娥握紧录音器,指节发白。
“林跃。”
“嗯。”
“你要是敢让别人穿着你的衣服站到我面前,我不会先开枪。”
“那你先做什么?”
“先让他把衣服脱下来。”
林跃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记住。”
旧渡船划过水面,缓慢靠近栈桥,船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驾驶室先暗下来,随后是后舱,最后连船头的信号灯也没了光。
雷洛抬手,所有暗哨同时把枪口压低。
“船上有人,先不要登船。”
蓝江贴着船尾护栏,压低声音回答。
“机舱没有回应,缆绳刚被放下来。”
娄晓娥盯着漆黑的船头,林跃从她身后走到侧面,挡住她左边的视线。
“退回线内。”
“我站这里。”
“你是银行监管人。”
“也是清算命令上的执行人。”
她抬起手里的薄纸副本。
“他们冲我来的。”
林跃看着她,没有再劝。
船头传来脚步声,一步,接着又一步,从黑暗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穿着林跃三天前换下的旧外套,左肩缠着绷带,走路时故意拖着右脚,连露在外面的半截手指,也套着林跃常用的黑色手套。
雷洛刚要抬枪,船头的人已经举起短枪,枪口从水雾中露出来,正对着娄晓娥。
林跃的手伸向腰间,娄晓娥却先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动。”
“看清楚。”
“我看清了。”
帽檐压得很低,那人的脸只露出下半张,他又向前一步,短枪抬高,对准娄晓娥的眉心。
那人随后开口,声音和林跃一模一样。
“娄小姐,第一项清算,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