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班里重新调整座位。
班主任拿着新画的座位表站在讲台上,按照成绩、身高和互助小组,一排排重新安排。
王雪主动提出了换座。
她说自己有几门功课跟不上,希望换到学习好的同学身边。理由正常,态度也规矩,班主任没有多想,最后将她安排到了蓝一方旁边。
座位表贴出来时,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人觉得蓝一方倒霉,也有人暗自羡慕。能坐在一个看得见阴阳的人身边,似乎既危险,又像是一种庇护。
王雪抱着书走过来,把东西一件件放进桌肚。
她申请换座时,想选的就是蓝一方。
全班只有他不躲她,也不怕她。
两人成为同桌以后,周围很快安静了许多。
课间原本喜欢聚在这一带说话的人,渐渐换了地方。前后桌讨论题目时也会压低声音,似乎怕惊动王雪身边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蓝一方照旧上课、看书、做题。
王雪偶尔转头看他,或者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后面的空处。她有意将目光停得很久,蓝一方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几天过去,她仍没能从他脸上看出害怕。
一个午后,教室里闷得厉害。
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扇叶每转一圈,都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摊开的课本上。
老师临时去了办公室,班里有人低头做题,也有人趴在桌上休息。
王雪写着写着,忽然停下了笔。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随后,她抬起头,越过蓝一方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过道。
起初没有人注意。
王雪却一直看着。
一秒。
两秒。
她的身体慢慢往后退了半寸,后背贴上椅背。握笔的手也收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正在靠近。
前桌最先察觉,小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王雪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依旧钉在蓝一方身后。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后颈凉了一下?”
声音很轻,不像询问,更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附近几个同学停下动作。
蓝一方没有回头。
王雪继续说道:
“不是风扇。”
她朝过道看了一眼。
“他刚才从你椅子后面走过去了。走得很慢,走到你右边的时候,还停了一下。”
后桌有人下意识缩起肩膀。
王雪的声音压得更低。
“现在他又走回来了。”
几个人同时望向蓝一方身后。
过道里空空荡荡。阳光斜落在地面上,只有一张废纸被风吹动,擦着墙角轻轻响了一声。
王雪终于将目光转回蓝一方脸上。
“你刚才动了一下。”
蓝一方确实动过。
就在王雪说第一句话时,他抬手调整了一下笔的位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经她说出来,便像是他已经惊扰到了什么。
“他以为你能看见他。”
王雪停了一下。
“所以又回来了。”
周围彻底安静。
有人低声说道:
“我刚才也听见动静了。”
“像有人在后面走。”
“蓝一方刚才真的动了一下。”
一旦有人开口,其他声音也跟着冒了出来。有人说自己觉得冷,有人说看见墙角的影子晃了一下。最后连那张被风吹动的废纸,也成了那个东西来过的证明。
王雪看着蓝一方。
“他还没有走。”
她一字一句说道:
“他正在看着你。”
蓝一方写完本子上的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他侧过头,看向王雪。
“你说得对。”
声音不大。
“这里确实有东西。”
周围的议论骤然停止。
王雪眼中掠过一丝得意,却听见蓝一方继续说道:
“但不在我后面。”
他看着她的肩头。
“在你背上。”
王雪脸上的神情停住了。
吊扇仍在缓慢转动。扇叶的声音,一圈一圈从头顶漫下来。
“王雪。”
蓝一方问她:
“你不是一直都能看见吗?”
王雪没有回答。
蓝一方的目光仍停在她背后。
“那你有没有看见,他一直跟着你?”
王雪的脸色开始发白。
男孩从她肩后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保持着坠地后的模样,脖颈歪向一旁,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他在反复问同一句话。
蓝一方看着王雪,将那句话说了出来。
“他问你。”
“姐姐,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去?”
王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回过头,却只看见后排几个已经吓呆的同学。再转回来时,她眼里的笃定、镇静和从容已经全部消失。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周围的人看看她,又看看蓝一方。
刚才还在替王雪补全鬼影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有人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有人低下头,假装仍在看书。
王雪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什么都没拿,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教室。
那个小小的影子依然伏在她背上。
他还在问。
蓝一方收回目光,将笔放进笔盒。他从腕间取下海明留下的念珠,指腹在木患子上转过一颗,随后站起身,快步跟上了那个小小的影子。
那天下午,他很晚才离开学校。
王磊没有再出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班里都没人见过王雪。
多年后,有人重新见到她时,她已经很少说起从前的事。
有人问她是否还能看见那些东西,她只会摇头。
摇完以后,又将脑袋偏向一旁,肩膀也跟着缩起来一点。
像是不想跟什么贴得太近。
那天下午,教室后排的窗户一直半开着。
风从外面吹进来,翻动王雪留在桌上的课本。书页响了一阵,又慢慢停下。
没有人过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