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刚亮,藏经阁的门便开了。
江澈提着木桶,把门槛旁积了一夜的落叶扫到一处。灰色杂役袍仍是那一身,袖口沾着水,背影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
藏经阁共三层,青砖灰瓦,建在外门与内门之间的坡地上。这里收着青云宗从各处搜罗来的功法、札记、山川图录,大半是低阶典籍。真正的传承不在此地,却也不是一个杂役能随便触碰的。
前身每天都来,做的事也很简单:扫地、擦架、给一楼书案换水,偶尔把弟子归还的书送回原处。
江澈对这份差事没有意见。
至少它给了他接近第二个签到点的理由。
昨日天道接口提到藏经阁时,他便在记忆里找了一遍。整座楼里最古老的东西不是架上的书,而是地基。传闻青云宗最初立派时,祖师曾在这里放下一块镇基石,后来楼阁翻修数次,石头仍埋在一楼东角的旧书架下。
寻常人不知道,也不会在意。
江澈将最后一片落叶扫净,提桶进门。
阁内比外面凉,木头、旧纸和香灰的味道混在一起。晨光从高窗斜照下来,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几个早来的外门弟子正站在一楼翻找功法,见到他,只当是个寻常杂役,没人多看一眼。
这正合江澈的意。
他先照例擦了一遍书案,又把归还的《青木诀》《御风步》放回架上。做完这些,他拎着抹布走向东侧最里的一排书架。
书架靠墙,底下塞满了没人借的旧卷,灰厚得能留下指印。江澈蹲下身,把最下层几册虫蛀的书取出来,像往常一样掸灰。随后,他的手探入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指尖碰到一块冰冷粗糙的石面。
脑海里,天道接口无声浮现。
「检测到藏经阁镇基石守护旧痕。」
「可读取:立派时留下的承载之意。」
「是否以自身为锚,发起一次有限响应?」
江澈垂着眼,手掌按得更实。
“签到。”
一瞬间,周围的声音远了。
不是灵气暴涌时的汹涌,也不是山风静止般的异象。藏经阁里的书页仍在翻动,外门弟子的脚步仍落在木板上,只是江澈感到脚下那块古老的石头轻轻震了一下。
石头里留着的不是战法,而是一段守护的记忆。最初立阁的人把它埋下时,盼的只是楼不因风雨倾塌,书不因潮气霉坏,连最普通的弟子也能在这里坐下读一页书。那份“承载”的意念被岁月磨得很淡,却仍在。
天道接口没有把力量塞进他的身体,只将这段旧意化作一条能够练习的路。比昨日更厚重的气息自地底升起,沿着脚踝、脊背,沉进四肢百骸,像无数细小的锤子,一寸寸提醒骨骼与经脉如何受力、如何不先于自身断掉。
天道接口的提示接连出现。
「签到完成。」
「地点响应:藏经阁镇基石守护旧痕。」
「天道覆盖率:0.1%(已记录的可响应范围)。」
「响应所得:《九转炼体术》。」
「品阶:天级。」
功法内容在识海中展开。
九转炼体,一转锻筋骨,二转淬血肉,三转开脏腑。此后每一转都比前一转艰难,也更霸道。它不只是让人力气变大,而是将身体本身锻成可以承受更高修为的容器。接口给出的只是方向,能走到哪一转,仍要由江澈自己受过、熬过。
江澈看完第一转法门,心里只有一个评价。
实用。
他没有立刻盘坐运功。藏经阁人来人往,不适合弄出动静。江澈把取出的旧书一本本塞回去,拎起桶,继续擦另一侧的书架。
不到半个时辰,一楼清扫完毕。
他提着木桶上了二楼。
二楼存放的多是宗门收集的杂学和残卷,来的人少一些。木梯尽头有一道长廊,尽头的窗开着,风吹进来,卷动书页,发出极轻的哗啦声。
江澈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看见窗边坐着一个人。
女子束着长发,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素色道袍。长剑横放在手边,剑鞘没有任何装饰。她背对楼梯,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古籍,拇指虎口处有一层明显的薄茧。
她翻书很快。
不是随意浏览,而是一页页找过去,目光始终落在页边的注释和目录上。每翻到不相干的地方,便立刻翻页,没有半点停顿。
江澈认得她。
沈清寒,青云宗内门弟子,冰灵根,筑基中期。前身在杂役们的闲谈里听过太多她的名字:十四岁炼气圆满,十六岁筑基,被称为青云宗五十年内最出色的弟子。她很少出现在外门,更不会和杂役说话。
此刻她正翻的是一册褪色的秘境图志,旁边还堆着几本有关禁制的残卷。
她在找东西。
与江澈无关。
他没有因为对方是所谓天才就停下脚步,也没有上前打听。天才、内门弟子、筑基中期,这些身份目前都只是信息,不是必须建立联系的理由。
江澈放轻脚步,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开始擦灰。
抹布在木架上划过,留下湿润干净的一道痕。沈清寒始终没有回头。二楼只有纸页翻动和木头轻微开裂的声音,两个人像处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直到江澈将最后一层书架擦完,才往楼下走。
他经过窗边时,沈清寒恰好翻到一页夹着残缺纸条的古籍。女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眉眼间那点冷意更重了些。
江澈余光扫到纸条上“秘境”“禁制”几个字,没有多看。
沈清寒也没有抬头。
这一日的相遇,连一句话都没有。
傍晚,藏经阁闭门。
江澈照规矩锁好一楼大门,带着领到的半块干饼回了杂役房。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分今日剩下的杂活,看到他从外面回来,声音低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前身太不起眼。哪怕江澈昨天上过主峰,只要没人真正看见,就不会有人把那件事和他联系起来。
他乐得清静。
屋门关上,天色彻底暗下去。
江澈没点灯。他盘腿坐在床上,双手自然放在膝头,意识沉入丹田。炼气三层的灵气已经比昨日充盈许多,在天道引气诀的牵引下,沿着经脉缓慢流动。
他先运转引气诀。
杂役房外的灵气稀薄,远不能和主峰相比。但功法一动,原本游离在夜色里的灵气便像听见了召唤,穿过破旧窗纸,穿过屋顶缝隙,缓缓向他靠近。
它们没有冲撞经脉。
没有前身记忆中那种火烧似的刺痛,也没有强行引导时的艰难。灵气进入身体,顺理成章地汇入丹田,如同水流回到原本就该去的河道。
江澈安静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
等他睁眼时,窗外的月已经升到半空。丹田里的灵气更凝实了一层,距离炼气四层还远,却已看得见路。
随后,他调出九转炼体术第一转。
功法的第一步很朴素:以灵气走遍四肢百骸,反复冲刷筋骨。朴素不代表温和。第一缕灵气沿着手臂经络压下时,江澈的指节骤然绷紧,骨头里像有细针一根根扎进去。
他没有停。
疼痛并不陌生。以前熬夜赶项目,太阳穴抽着疼,胃里翻着酸水,第二天照样要坐回工位。相比之下,这种痛至少有明确的回报。
灵气一次次洗过筋骨。
皮肤表面渗出细密汗珠,很快又被热气蒸干。江澈的肩背渐渐挺直,原先因长期劳作留下的酸胀被一点点剥离。到最后一轮时,他听见体内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像一截干枝被折断。
九转炼体术第一转,成。
江澈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握拳。
没有夸张的爆鸣,只有力量在筋肉间安静收束。他抬起床边的旧木凳,原本需要两只手才能搬稳的东西,此刻单手便能提起,轻得像没装东西。
他放下木凳,看向自己掌心。
终于可以不那么弱了。
这比单纯突破一层修为更让人安心。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不止一个人。
脚步在门前停住,接着是短促的低笑。江澈听出了其中一道声音,王大,杂役房里炼气二层的老人。前身曾替他洗过衣、挑过水,也替他做过不少本不该做的活。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撞在墙上,震落一层灰。
三个灰衣杂役堵在门口,王大站在最前面,目光先落在江澈手边的干饼上,随后咧了咧嘴。
“江澈,今天的活你帮我们干了。”
他抬起下巴,语气理所当然。
“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