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这天,林剑云约严阳在供销社门口见。
她今天挎了个竹编篮子,手里还捏着一卷花花绿绿的票。
奉了她母亲的差遣,来扯几尺时下最时兴的的确良。
“这料子挺括,不爱皱,我妈念叨好几天了。”
林剑云晃了晃手里的篮子,粲然一笑,黑亮的瞳仁藏在弯起的眼缝里。
“我来拎。”严阳立刻迎上去,伸手就去接那篮子,触到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进了供销社,里头光线有些暗,一股混合着糖果、灰尘和新布匹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上堆着各色布料,林剑云一眼就看中了那匹浅蓝底的的确良。
“同志,麻烦扯五尺这个。”
她朝里头的售货员扬了扬声。
售货员慢悠悠地用木尺量着,剪刀“咔嚓”一声脆响,布匹应声而落。
严阳早一步站到了柜台前,手伸进中山装内袋里去摸钱和票。
林剑云却伸手按住了他正在掏钱的手背。
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叠布票,似笑非笑:“你忘了?你难道还随身带着布票了?”
严阳的手顿时僵了,像是被针扎破的肥皂泡,噗一下散了个干净。
林剑云看他失望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生动得像春日枝头初绽的花。
“好了,不用这么快抢着付,这回算我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中午吃饭,还有机会让你表现。”
严阳这才松了口气,摸了摸鼻尖,那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他的窘迫。
耽误一会儿,前面结账的人已经排成了小队。
林剑云正低头理着衣裳,一转眼,却发现身边的严阳不见了。
她微微蹙眉,踮起脚尖往前排张望了一下,没见着人影。
心里正犯嘀咕,再一抬眼,却看见严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队伍的尾巴上。
等到林剑云结完布料的账,她慢悠悠往队尾晃。
严阳看着她,眼底藏着笑意。
等队伍往前挪了一步,离前面的顾客远了些,他才微微倾身。
他伸手掀开了臂弯里那只竹编篮子的布盖头。
林剑云低头一看,一根墨绿色的发绳静静地卧在中央,质地隐约透着几丝高档。
林剑云心里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惊喜。
……
中午,两人依旧去了国营饭店。
饭点正忙,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和油烟味。
没过多久,两人面前就多了两道菜。
一盘油亮诱人的红烧肉,还有一份刚出锅外酥里嫩的溜肉段。
饭菜上桌,热气腾腾,严阳先用干净的筷子把红烧肉往林剑云碗里夹。
再斯斯文文地吃自己的,保持良好的形象。
中午这顿,严阳的钱和票终于派上用场。
他结账回来时,腰背都挺直了几分,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使命。
下午天色还好,两人便又踱去了公园。
谁知这天像孩儿脸,说变就变。
刚走到湖边,一阵狂风猛地卷过水面,头顶那片刚才还空荡的天,瞬间被泼墨似的乌云吞噬。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得枝叶乱颤。
严阳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长臂一展双手急急地护在她头顶。
“快!去亭子!”他喊了一声,声音混合着雨声。
两人踩着泥泞的小径冲向远处的小亭子。
这场急雨下地太猛烈,待跑到亭中避雨,二人都已成了落汤鸡。
雨水顺着严阳的黑发往下淌,滴进衣领里。
林剑云穿的是件深绿色的列宁装,雨水晕开,颜色变得更深,倒不显狼狈。
可严阳那件白衬衫就没那么幸运了。
被雨水彻底浇透后,紧紧贴附在他年轻的躯体上,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
林剑云慌忙垂下眼帘,只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
那湿透的白衫勾勒出他肩背流畅而有力的线条。
水痕顺着颈项滑入锁骨深处,隐没在胸膛的阴影里。
尤其是腰腹处,湿衣紧贴,隐约透出小麦的肤色。
肌理分明又不过分贲张的柔韧腹部轮廓,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林剑云只觉得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咳咳,要矜持。
她赶紧收敛表情,假装整理已经并不凌乱的发梢。
不行,实在忍不住。
她扭过头,借着宽大的列宁装袖口掩住半张脸。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一阵疏朗,天光重新透了出来。
雨停后,空气更加清新。
两人身上湿衣贴在身上难受,便也没久留。
他们约定了傍晚来看电影,便各自先回了家换衣服。
傍晚六点,在家匆匆吃过饭后,严阳换了件干净的绿色衬衫,准时等在电影院门口。
林剑云也换上了一件白色的上衣,发梢还带着点未吹干的湿气。
电影开场了,是那部轰动一时的《闪闪的红星》。
银幕上,潘冬子瞪着大眼睛,怒视着胡汉三,那句“我胡汉三又要回来了”引得全场愤慨。
林剑云看得津津有味,攥紧了手里的票根。
看到冬子机智地砍死胡汉三时,忍不住低低地喝了一声彩。
严阳起初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个听课的学生。
可渐渐地,那跌宕的故事也吸引了他,加上林剑云看得投入,他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也被银幕牢牢抓住,沉浸在电影世界的波澜壮阔之中。
散场时,人潮涌动,灯光亮起。
严阳细心地用手臂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护着她往外走。
送林剑云到家所在的大院门口,夜色已浓,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内安静,只有不知哪家窗内传来收音机里咿呀的声音。
严阳搓了搓手指,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言语多余。
林剑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蹭,半天舍不得挪步。
“那……我进去了。”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忧郁。
严阳嗯了一声,站着没离开,想看着她进家门。
林剑云指尖绕着那篮新扯的的确良布料的边角。
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日来我家吃饭,我爸妈想见见你。”
“啊?”严阳正沉浸在不舍当中,闻言猛地抬起头。
林剑云被他这呆样气笑了,白他一眼:“见家长,啊什么啊?”
这一句落地,严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了:“我一定去!”
林剑云:……
真是怕你太多脑筋,又怕你没脑筋。
不过看着他这副惊喜无措的模样,林剑云唇角弯得更深。
还是没脑筋的好。
楼上的窗户后面,林父林母正偷偷撩开窗帘一角。
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看着楼下这对年轻人依依惜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