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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锣那天,剧院难得热闹得像过节。

门口的灯笼一早就挂上了,红绸在秋末的风里轻轻飘动,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长龙,有人攥着票根伸长脖子张望,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听说了吗?叶老板从外地请了个花旦来救场,叫什么小蝴蝶。

小蝴蝶?这名字倒是新鲜。不知道功夫怎么样?

能请来救场的,总不会差吧。而且我听说啊,叶老板对这人特别看重,连化妆间都是单独安排的,不让别人靠近。

后台比前台更乱。

搬道具的、整理戏服的、调音的、对词的,人来人往撞得布帘子掀起来又落下,空气里浮着油彩和旧木箱的气味,混着人声和脚步声,热腾腾地涌动着。

叶天成今天忙得脚不沾地,手里攥着一张单子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嗓子都哑了半截。

毛小方和李舒翳是从后门进来的。

叶天成亲自接的,带着两人穿过那条堆满道具箱子的窄走廊,拐了几个弯,在一个隐蔽的化妆间停了下来。

他掀开布帘的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师兄,委屈你了,只有这间还空着,不算大,但好在安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叶天成侧身让两人进门,目光在毛小方脸上停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放心的试探,

师兄……你一个人化妆行不行?要不要我找个熟手来帮你?

毛小方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今天事情多,先去忙吧。

叶天成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毛小方那副笃定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又朝李舒翳拱了下手,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带上,脚步声很快被走廊里那些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化妆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妆台,一面半旧的铜镜擦得还算干净,旁边摆着几盏油灯和一排没开封的油彩盒。

角落里挂着一件叠好的戏服,红绸的底子,金线绣的牡丹和凤凰,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毛小方在妆台前坐下来,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熟悉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在梳妆台上拿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剃刀。

李舒翳站在旁边,看着他拿起剃刀,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师兄,你……

上台唱花旦,留胡子怎么行?

毛小方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角度,手腕稳稳地落下去,剃刀贴着皮肤走过,一缕细细的胡须落下来。

不一会儿,唇上那几缕留了多年的小胡子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的脸。

李舒翳看着他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毛小方没有抬头看她,开始拿起油彩往脸上上妆。

他的手指灵巧而熟练,先是用一层薄薄的白粉打底,然后用朱红描出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再用深色的油彩勾出眉形和眼线。

每一笔都下得精准而从容,像是已经画过千百遍一样。

李舒翳站在旁边,从一开始的惊奇慢慢变成了安静地观看。

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地模糊、变化,眉眼逐渐被油彩覆盖,轮廓被精心勾勒的线条重新定义,最后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她总算明白毛小方为什么不担心被马小海他们认出来了。

毛小方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

他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微微侧了一下脸,确认各个角度都没有遗漏,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李舒翳,正要说什么,却发现她正出神地看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艳还是恍惚的东西。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师妹,你先出去一下,我要换戏服了。

李舒翳这才回过神,耳根有些发烫,连忙点了点头,转身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隔着那层布帘,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然后是系带被拉紧的细微动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过是看师兄换个衣服,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当布帘再次被掀开,毛小方走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愣住了。

一身戏服衬的他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金线绣的凤凰从衣襟一直延伸到袖口,宽大的水袖垂落在身侧,随着他走路的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头上戴着凤冠,几串珍珠从鬓边垂落,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里,微微抬起眼看向她时,眼角那抹挑开的红痕配合着柔和的眉形,竟然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妩媚。

李舒翳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师兄……你……

毛小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拉了拉袖口:

别看了,走吧。

前台那边,幕布已经拉开了。

台下坐满了人,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在厅堂里嗡嗡地响着,有人剥着花生,有人端着一壶茶慢慢喝着,更多的则是伸长脖子朝台侧张望。

郁达初坐在第三排正中的位置,翘着二郎腿,一脸期待地朝旁边马小海挤了挤眼睛:

师兄,你猜今天唱什么戏?

马小海正忙着把位置上的瓜子壳扫到地上,头也没抬:

我哪知道?

《贵妃醉酒》!

郁达初带着几分得意,

我昨天特意找叶班主打听的。这戏可不是一般戏班能唱得好的,能唱这出的花旦那都是真功夫。

舒宁坐在他旁边,闻言也来了兴趣:

为什么没几个戏班唱这个?

郁达初比划着解释:

因为难唱啊!你看啊,贵妃醉酒那一整出戏,从扮相到唱腔到身段,样样都得顶尖。光是那句海岛冰轮初转腾,能把嗓子稳稳托住唱出味道来的,一个行当里找不出几个。唱不好还不如不唱,所以敢接这戏的都是真有底气的。

雷秀难得没有反驳他:

二师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期待了。

郁达初说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左右扫了一圈都没看到毛小方和李舒翳的影子。

他扭头看向坐在过道边上的李瑾方:

小师弟,怎么没看到师父和师姑?他们不是说今天会来看戏吗?

李瑾方抱着手臂坐得端端正正的,声音平稳:

师父和姐姐突然有点急事要办,他们说晚点再过来。师兄你别找了,先看戏吧。

郁达初皱了皱眉,正要再追问,前台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咚呛咚呛地响了起来,紧接着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台下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大半。

他的注意力被拉回了台上,嘀咕了一句回头再说就不再追问了。

李瑾方暗暗松了一口气,把目光也投向了戏台。

丝竹声起,灯光亮起,一道身影从侧幕缓缓走上台来。

红衫华服,凤冠珠翠,水袖轻垂,莲步生风。那人在台中站定,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被油彩勾勒得精致而柔媚的脸,眉梢带着三分媚意,眼底却敛着七分清冷。

台下安静了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然后他开口了。

清亮婉转的嗓音从台上流泻出来,像一把打磨了多年的弦琴被轻轻拨响,每一个字都咬得圆润而通透,尾音微微颤动着,像花瓣上滚落的一滴露水: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台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有人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忘了喝。

郁达初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旁边的舒宁说了一句:

阿宁……这嗓子……绝了。

舒宁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经牢牢地黏在台上了。

毛小方站在戏台中央,水袖缓缓扬起又落下。

他原本担心台下会有人认出自己,担心那点做贼一样的心虚会让他乱了节奏。

可当锣鼓声响起、灯光打在身上、他开口唱出第一句的时候,那些念头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淡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样的台上了。

可当丝竹声从耳畔流过,当脚下踩着熟悉的台步,当那些沉在记忆深处多年的唱词一句一句从喉咙里自然流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

那些被岁月和身份压在底下的东西,此刻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他的嗓音和身段,一点一点地在灯光下舒展开来。

李舒翳站在侧幕后面,从布帘的缝隙里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她看过他练习很多次,可此刻真正站在台上、穿着戏服、对着满堂观众的毛小方,和观天亭里那个独自练唱的人截然不同。

他的每一句唱腔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每一个转身和抬袖都精准而流畅,像是和这方戏台之间有一种久别重逢的默契。

台下的喝彩声在最高音处如潮水般涌起,像浪头一样拍打在戏台边缘,又哗啦啦地荡开。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红了手掌,有人扯着嗓子叫好,声音混在一起,将整座戏园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毛小方在台中央收了最后一个唱腔,水袖缓缓垂落。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明灭的灯火,落在侧幕那道身影上。

隔着人群和灯光,他和她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分开了。

明明没有在最好的角度,可李舒翳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好的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