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底峡大师他们办学堂是为了寻找灵童的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甘田镇的每一个角落。
茶馆里、街角处、河边洗衣的石阶旁,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题翻来覆去绕不开那两个字——灵童。
有人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镇上要是真出了个灵童是积了几辈子的福分;有人心里犯嘀咕,怕自家的孩子被选中就要送到西藏去,从此见不着面;更多的人则是一头雾水。
找灵童到底怎么找?自家孩子会不会被盯上?该不该继续把孩子送到学堂去?
问阿底峡大师吧,又不敢。
那位大师虽然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可毕竟是从布达拉宫来的,身份摆在那里,普通村民总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敬畏。
于是舒宁便成了最合适的解惑人。
她做记者的,见多识广,说话又通俗易懂,一连几天都有村民找上门来打听情况。
毛小方听说了这事,便让舒宁干脆到伏羲堂来,把大家想知道的事一次说清楚。
这天午后,伏羲堂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凳子不够坐,有人便站着,有人靠墙,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在门边。
舒宁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笔记,清了清嗓子开了口:“是这样的,当一位活佛去世之后,寺院就要开始寻找他的下一世。活佛圆寂不久,喇嘛们就会根据降神的指示去找他转世的地方。”
郁达初坐在人群最前面,闻言立刻接了一句:“那是不是就是投胎呀?”
舒宁点了点头:“嗯,可以这么理解。灵童就是活佛转世之后的那个孩子。”
黑玫瑰挤在人群里,探着脑袋追问:“那怎么知道哪个孩子是灵童呢?”
舒宁翻了一页笔记:“降神会给出一些指示,比如灵童出生的方向、父母的名字特征之类的。
然后喇嘛们就会去寻访活佛去世之后出生的孩子,如果发现哪个孩子有灵气,就会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测试他,比如让他辨认前世用过的法器、说出前世去过的地方。
如果这个孩子全部通过测试,那他就会被认定为灵童,继承他前世的身份。”
听到这话,几个家里有孩子在学堂上学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张妈率先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到底怎么测试啊?咱们的孩子在学堂里是不是已经被测过了?”
舒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灵童本身的测试靠的是直觉,开窍之前连喇嘛们也不知道谁是活佛。学堂里那些分班、诵经,只是初步的观察,不算是正式测试。”
雷秀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些喇嘛为什么要大老远跑到甘田镇来找呢?”
舒宁的目光扫过众人:“自从上一世达赖喇嘛圆寂之后,十年都没有显像过灵童在哪。也许是最近将神才降下指示,说灵童出现在甘田镇。”
王婶听到这话,连忙追问:“哎呀,灵童是不是一定要是男孩子啊?我们家都是丫头……”
舒宁笑了笑,摇了摇头:“不一定。灵童可能是男孩,也可能是女孩。”
这话一出,几个家里只有女儿的人家明显松了一口气,连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都松了几分。
黑玫瑰眼珠一转,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做灵童有什么好处啊?”
张妈也跟着附和:“对啊,有什么好处?”
舒宁想了想,掰着手指数给她们听:“如果灵童转世做活佛之后,就可以统治整个西藏了,有权有势有地位。而且啊,他还可以终身奉禄,衣食无忧。”
黑玫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旁边的一个大叔却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好是好,可要是把孩子带到西藏去,这辈子还能见着面吗?”
舒宁看向他,声音放得柔和了几分:“灵童的父母也是有俸禄的,布达拉宫会给灵童的父母养老送终,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这句话落地之后,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着什么,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犹豫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人群慢慢散了之后,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雷秀收拾着桌上被茶水洇湿的桌布,马小海搬着凳子回原位,郁达初送舒宁出门。
毛小方和李舒翳坐在主位两侧,李瑾方则缩在角落的矮凳上,低着头,小脸上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又松开,像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打着一把算盘。
李舒翳最先注意到了他那副模样。
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毛小方的手臂,朝李瑾方的方向努了努嘴。
毛小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小徒弟那副魂不守舍、满腹心事的样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打断他,一个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一个翻开书页假装在看,可眼角的余光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打着转。
过了好一会儿,李瑾方终于回过神,一抬头就对上了两道含笑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师父,姐姐,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毛小方和李舒翳几乎是同时收回了目光。
李舒翳放下茶杯,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小方,你刚刚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
李瑾方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天的念头说了出来:“我在想……要不要退学。”
毛小方放下手里的书:“瑾方,你在学堂不开心吗?”
李瑾方连忙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真诚的坦率:“很开心,比我想的开心多了。可是……”
他顿了顿,“我当初去学堂是为了找线索,现在真相大白了,再继续上学好像没什么必要了。而且师父教我的道术功课我还没学完,不想浪费时间。”
李舒翳不赞同地看着他,声音带着几分认真:“小方,当初我同意你去学堂,不止是为了让你找线索。我是想让你和同龄的孩子多待一待,交几个朋友。”
毛小方也点了点头:“瑾方,你姐姐说得对。你还小,该上学的时候就要开开心心地上学。学道术的日子还长着呢。你看阿海和阿初,这个年纪了都还没学到家,急什么?”
李瑾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发现师父说得好像确实有道理。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可是……等阿底峡大师他们找到灵童,学堂也会解散的。我现在去上学,说不定也没几个月了。”
李舒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就更要好好珍惜这段日子。等你长大了回想起来,至少还有一段在学堂里和朋友们一起读书玩耍的时光,对不对?”
李瑾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点不情愿好像都消失了。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终于点了一下头:“那……我不退学了。我先上着,等找到灵童,学堂解散再说。”
毛小方听到这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就对了。”
李瑾方被那只大手揉得头发乱了几缕,却没有躲开,嘴角还悄悄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正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茶杯和笔记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院子里传来郁达初送完舒宁回来的脚步声,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