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科的人拎起那个装鸡的饭盒,递到傻柱眼前,声音冷得跟淬了冰一样:“傻柱,这就是你嘴里说的——食堂剩菜?”
“都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大白面馒头,刚出锅的热乎炒菜,还有炖得烂乎乎的小鸡儿——”
“啧,就这伙食,能他妈是食堂剩的?咱平时连口鸡汤味儿都闻不着!”
“我看啊,准是傻柱自个儿偷偷截了小食堂的料,专给领导预备的。”
“你们瞅那土豆丝,脆生着呢,分明是今儿现炒的,哪带半点剩菜样儿?”
“操,真他妈过分!咱们天天啃窝头就咸菜,腮帮子都磨出茧子了,他可倒好,变着法儿往家划拉好的!”
“这叫什么?这叫占公家便宜!私心太重,吃相忒难看!”
“平时打饭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给那点儿玩意儿喂猫都不够,背后还往家里倒腾,什么玩意儿!”
“查!必须一查到底!给咱工人兄弟一个交代!”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嚷嚷声越来越高,火气蹭蹭往上蹿。
那会儿物资紧巴得厉害,食堂能端出来的,全是清汤寡水、粗粮硬饼,能填个半饱就算烧高香了。
傻柱是后厨掌勺的大师傅,平时打饭抠抠搜搜大伙儿忍也就忍了。
可眼下这明晃晃的,拎着好菜好饭往家顺?这谁能忍?
“哎!这饭菜可是我自己掏钱拿票换的!伙食管够,票也够,我犯得着偷么?”傻柱见势头不对,赶紧扯着嗓子喊了一嘴,脑门子上的汗都下来了。
“嗨,自己换的?每人每月那点儿定量,谁不清楚?”
“你瞅瞅你,隔三差五往家捎,可不是一回两回了,咱可都盯着呢。”
“甭嘴硬了,你就是钻空子占便宜!超标占用紧缺物资,当大伙儿傻啊?”
傻柱还想再掰扯两句,嘴刚张开——
保卫科的人上来,抬手就是“啪”“啪”两大耳刮子,脆生生的,打得他耳根子嗡嗡直响。
“撒手!我告诉你们,我带饭是杨厂长亲口许的!正大光明的!”
傻柱急了,忙不迭把厂长抬出来挡枪。
“呵,是么?那敢情好,走着,找厂长当面对质去。”
“你还挺能闹腾,没事,我今儿个闲得很,跟你耗。”
保卫科那位也不废话,顺手从台子上扯了块油乎乎的抹布,三两下就把傻柱嘴给堵上了,然后冲旁边人一努嘴:
“先关起来。后厨,里里外外,全翻一遍!”
“所有人,谁也别走,全留下,一个个问话。”
领头那人绷着脸,话撂得嘎嘣脆。
旁边工人们一看这架势,立马拍巴掌叫好:
“抓得好!早该治治他了!”
“占便宜没够儿,良心让狗吃了?”
“胖子——你不是傻柱徒弟么?愣着干嘛,赶紧回后厨去,配合调查!”
“对!今儿谁也别想出这个后厨门!”
“我……我可啥也没干啊……”胖子缩着脖子,脸都白了。
“甭废话,傻柱这回必须严办,谁敢包庇一块儿收拾!”
傻柱被摁住的工夫,周围工人们脸上那叫一个痛快,还有几个上赶着帮忙拦人的,把后厨几个帮工堵得死死的,一个没跑了。
审讯室里头,保卫科李科长亲自压阵。
他倒是没急着拍桌子,先扫了一圈屋里几个后厨的人,慢悠悠开了口:
“都别慌,把实话说清楚就行。顶多口头批评两句,档案里不留黑印儿。”
这话一出来,气氛松快了点儿,再加上食堂主任在旁边低声劝着,后厨那帮人陆续就松了口,七嘴八舌把傻柱怎么天天往家夹带饭菜的事儿全抖落出来了。
唯独马华,傻柱那徒弟,打从头到尾就死死闭着嘴,跟个闷葫芦似的,半个字不往外蹦。
可就算没他这份证词,傻柱这侵占公物、超额消耗伙食的罪名,也早钉死了,翻不了案。
“开门!放我出去!厂长说了能带!你们凭啥关我?!”
黑屋里头,傻柱趴在巴掌大的气窗上,嗓子都吼劈了。
门“吱呀”一声从外头推开,李科长带着三个人,慢条斯理地踱了进来。
“何大厨,”李科长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一丝笑模样,“还不认账呢?”
“杨厂长那儿,我刚对完。”
“你往家捎菜这事儿,厂长压根儿就不知道。”
“你倒好,不仅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敢把厂长扯进来,给他泼脏水?”
“厂长说了,当初他点头同意的,是让你把吃剩的残汤剩饭打包走,可没许你动小食堂的招待菜,更没许你往家端现炒的热乎菜!”
傻柱脑子嗡一下,脸涨得通红:“不对!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厂长他……他明明……”
他嗓门越来越高,可自个儿心里已经虚了。
在他看来,厨子从灶上顺点儿东西回家,那叫事儿么?这行里不就这规矩么?
他顶多就是多拿了几份,怎么就成贼了?
“哼。”李科长冷哼了一声,把几页纸往他眼前一晃,“瞧瞧吧,后厨的人都签了。”
傻柱一抬眼,瞳孔猛地一缩——刘岚,胖子,还有几个帮厨、学徒,名字全在上头,手印按得整整齐齐。
他脑子里“轰”地炸开,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李科长看着他这副样子,乐了,扭头冲旁边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人一伸手揪住傻柱头发,李科长不紧不慢地抬手,拍了拍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一下,又一下。
保卫科上下,谁没被傻柱挤兑过?平时巡逻执勤,食堂去晚了,傻柱横竖不给留饭菜,还拿眼白看人,打饭时勺子抖得比筛子还勤。攒下来的过节,今儿一块儿算。
李科长脸上笑意淡淡的,傻柱心里的火气却一点点凉下去,凉透了之后,只剩铺天盖地的慌。
“你们……你们别乱来!我可是厂里正式职工!你们没权私审我!我要见厂长!见书记!”
李科长听着他嚷嚷,嘴角那抹笑纹反而更深了。
“放心,二位领导你迟早能见着,我替你安排。”
他一挥手,三个人高马大的保卫科干事就逼了上来。
“你们干嘛——别过来!站住——”
三人揉着腕子,捏着拳头,一步步往前凑。傻柱踉踉跄跄往后缩,脊背撞上冰凉的墙,退无可退。
四个人脸上挂着的那种冷笑,让他打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屋里凉,让何大厨活动活动,暖和暖和。”
“明白,科长。”三人齐声应道。
半个多钟头之后,傻柱瘫在地上,浑身上下的衣裳汗得能拧出水,烂泥似的,连抬根手指头的劲儿都没了。
这种折腾人的手段,那会儿常见,留不下外伤,也找不着把柄。
等过了一阵,几个人把软成面条的傻柱架起来,拿厚棉布缠了他手腕子,往房梁的铁钩上一挂。
傻柱整个人吊在那儿,跟断了线的破木偶似的,晃晃悠悠,由着人摆布,连哼都哼不出来了。
身形刚挂稳当、晃荡着绷直了,就有人拎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细木条,凑上来,一下一下往他胳肢窝里戳。
好痒!疼得钻心!
傻柱整个人跟条离水的鱼似的,拼命扭、拼命挣,审讯室里哄笑声炸了锅,跟他那嗓子都快劈叉的哀嚎搅在一块儿,听的人头皮发麻。
放我下来!我真撑不住了!我认错成不成!我全交代!
木条不饶人,拐着弯地往他腰侧、腋下招呼。傻柱哭得声嘶力竭,嗓子眼儿里都带着血丝味儿了。痒和疼一块儿往上涌,他脚尖拼命想踮地借点力,可压根够不着,两条胳膊被吊得又酸又涨,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疼劲儿。
这人现在是软硬不吃。就得趁这回,把他那身臭毛病给治瓷实了。
待会儿往地上泼一层机油,让他站都站不稳。
收到,科长。
身后那哭声越来越惨,李科长步子没停,头都没回,推门出去了。
傍晚那会儿,赵城队的宋雪棉正端着碗在家扒拉饭,电视开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声儿。旁边一大妈却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里来回转圈,椅子都坐不住三秒钟。
傻柱怎么好端端的就被厂里带走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一大妈手扶着桌沿,眉头拧成个疙瘩,满肚子都是火燎似的愁。
她这么急,倒不是真心疼傻柱这个人。主要是家里油盐酱醋、吃穿用度,全指着傻柱那点工资撑着。万一傻柱真被厂里开了,她往后喝西北风去?那可真就一点指望都没了。
要不……我去找聋老太太一趟?请她出面去厂里找杨厂长通融通融?
一大妈脑子转了一圈,忽然想起这层关系来。可念头刚起来,自己就先摇了头。不成。这要主动贴上去求老太太,往后又得天天跟前伺候着,端屎端尿的,得不偿失。
那些年伺候聋老太太的苦头,她可记得真真儿的。好不容易才从那份累赘里脱了身,打死她都不想再跳回去。
再说了,聋老太太如今名声也臭了,五保户那点待遇都让人给撤了,杨厂长还能卖她面子?一大妈在心里头给自己找补,一圈理由掰扯下来,倒像是把心给按回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