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她长舒一口气,直起腰,手背抹了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看着盆里那个圆润光洁的大面团,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她动作利索地把面盆盖上特意洗净的盖帘,又去锅里添了两瓢水。
水温烧到不烫手的程度,她就把面盆稳稳地放了进去。
“这样发得快,估摸一个多小时就能发好。”
在她和面的时候,韩知林已经在那边开始收拾肉了。
昨天分的野猪肉,他拿出来一些,按照三分肥七分瘦的标准切下来一些。
那块昨天分来的五花肉,肥厚均匀,在他宽大的手掌下显得格外诱人。
他用的那把菜刀是自己磨的,刃口在窗外漏进来的雪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笃笃笃——
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极有节奏,不疾不徐,却每一刀都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
沈青青发现,韩知林做事的时候有一种极强的仪式感。
他不是在简单的干活,更像是在完成某种精密的计算。
肉块在他的刀尖下先是变成薄片,再成细条,最后变成了一堆细腻红润的肉糜。
这边沈青青也没闲着。
她来到了放在角落的一个缸子旁,里面是她按照翠英婶子的配方腌的酸菜。
这一掀盖子,一股微酸、清爽中带着淡淡发酵香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屋子,硬生生地从浓郁的卤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捞出几颗黄澄澄的酸菜心,放在凉水里轻轻洗去多余的咸味。
指尖被冰得生疼,她也没吭声。
这酸菜得先挤水。
她把酸菜剁碎,然后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住,使劲儿一拧。
滋——
清亮的酸菜水顺着她的指缝流进盆里。
沈青青记得翠英婶子说,这水得挤得八九成干。
不然包出来的包子底儿会塌,吃起来一股水汽。
她拧得脸都憋红了,直到那纱布里的一团酸菜变得硬邦邦的,才满意地摊在案板上。
另一边的白菜则是另一种待遇。
沈青青小心地剔去那些被冻得发蔫的菜帮,只选里面嫩黄的菜心,切成细细的小丁。
撒盐,杀水。
她一边忙活一边观察韩知林。
他已经把肉馅分成了三个大碗,动作精准得像是有天平量过一样。
白菜要多放些油,不然不出香。
沈青青走过去,看着那盆晶莹剔透的肉馅,心里开始盘算着调料的比例。
酱油是她从县里买来的老字号,颜色深红,闻着有一股纯正的豆香味。
她往肉馅里加了一些,放上盐、胡椒粉,又加了一小勺白糖。
加糖是为了提鲜,这也是她前世的一个习惯,没想到和翠英婶子不谋而合。
当然了,只能加一点点。
咸味的包子馅,不能吃出来有甜味。
否则就不好吃了。
“你顺着一个方向搅,别乱了气。”
她嘱咐道。
韩知林点了点头,握着筷子的手很有力。
随着他的搅动,原本略显松散的肉馅渐渐变得黏稠、胶着,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是肉质纤维在吸收水分和调料的声音。
肉馅一定要打出劲儿来,这样包出来的包子,里面才有一兜浓浓的汤水。
沈青青看着那渐渐上劲的肉馅,甚至能想象出牙齿穿过蓬松的面皮,咬在紧实肉团上时,那股热辣滚烫的油香在口腔里爆开的感觉。
屋里的温度升高了,玻璃窗上凝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在这种静谧而忙碌的午后,沈青青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他们不是在那个动荡清苦的年代,而只是两个在冬日里普通度日的平凡情侣。
酸菜馅里的油也得多放点,这玩意儿最吸油。
沈青青放的是从黑市里买的菜籽油,油倒进盆里,与酸菜碎碰撞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身心愉悦的油润感。
葱姜末是她亲手剁的,切得细如齑粉。
韩知林把这些末子撒在最上面,最后淋上一勺烧得滚烫的油。
嗤啦——
一股浓烈的、带着葱焦香的热气腾地升了起来。
这香味一出来,原本卤肉的味道都被压下去半分,纯正的北方过年味儿彻底占领了这间狭窄的小屋。
沈青青忍不住嗅了嗅鼻子,眼神亮晶晶的:就是这个味儿,妥了!
肉馅拌好了,三大盆馅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边。
纯肉的厚重、白菜猪肉的清爽、酸菜猪肉的浓烈,各色香气交织,像是一场未开演的盛宴前奏。
韩知林放下筷子,虎口处因为长时间用力微微有些发红。
他抬眼看了看沈青青,见她正盯着馅料傻乐,嘴角也轻轻动了动。
“我去看看面发好了没有。”
沈青青转过身,心里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这发面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道坎儿,成不成全在这一举了。
要是面没发起来,这一下午的功夫就算白瞎了大半。
沈青青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盖帘的边缘。
面团的清香隔着帘子已经渗了出来,带着一种温润的麦芽甜味。
她手指微微用力,刷的一声揭开了盖帘。
原本只有半盆大小的面团,此刻已经膨胀到了盆沿,甚至还由于劲头太足而顶到了帘子上。
面团表面光洁,却透着一种像充了气似的轻盈感。
“呀!”
沈青青盯着盆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白嫩面团,眼里的惊喜浓得化不开,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个调。
她伸出食指,在面团中央轻轻一戳。
面皮顺滑地塌陷下去,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坑,既不回弹,也不塌陷。
再扒开一看,里面满是细密均匀的蜂窝状气孔。
“发得真好!”
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回头冲韩知林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这笑容像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就驱散了屋子里最后一点阴冷。
沈青青在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面粉,双手探进盆里,一把将那轻飘飘、软绵绵的面团拿了出来。
面团落在案板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一团巨大的。
手感真好。
面团带着发酵后的微酸和麦子本身的甜香,触手绵软又有弹性,揉捏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治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