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有些暗,距离又太远,她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
就在她的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望。
没有丝毫迟疑,干脆利落地一转身,迅速没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个错觉。
二楼的栏杆后,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浮动的尘埃。
沈青青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个人是谁?县里的领导?还是其他公社不服气的人?
不像。
领导们大多坐在前排,或者正在前面应酬,没道理一个人跑到那么偏僻的角落。
而不服气的人,眼神里更多的该是嫉妒或怨恨,而不是刚才那种带着些许急切的审视。
那个身影……很高,肩宽腿长,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就透着一股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脑海,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这是被什么大人物盯上了吗?
不会吧?
一个小县城,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人物。
再说了,那些大人物也不至于无聊到跑到这小县城来看一场乡下大队的文艺汇演吧?
这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啊。
沈青青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今天万众瞩目,被人多看几眼也实属正常。
可不知为何,那个迅速隐去的背影,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圈挥之不去的涟漪。
礼堂内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苏河大队的队员们正围着那面红彤彤的锦旗爱不释手。
沈青青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得体的微笑下掩藏着一丝狐疑。
刚才二楼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不是盯上她了。
可那地方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
而且,没过多久再看过去时已是空无一人。
“青青,想啥呢?走,咱们先去吃饭,然后赶紧把这好消息带回大队去!”
张大源洪亮的嗓音在耳边炸响,将沈青青从那短暂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她转过头,只见大队长正满面红光地拍着怀里那张沉甸甸的奖状,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金砖。
他黝黑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最质朴的喜悦。
沈青青收回视线,将那丝狐疑压在心底,抿唇一笑:“哎,大队长,咱们这就走。”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管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视线,是敌是友,是善是恶,以后有的是时间去分辨。
她向来不是个庸人自扰的性子,既然想不通,便暂时搁置。
“走走走!吃饭去!听说县政府食堂的大师傅,做红烧肉是一绝!”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县政府食堂的饭呢!”
队员们簇拥着她,叽叽喳喳地朝着礼堂外走去。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怀里抱着搪瓷盆和毛巾,叮当作响,仿佛奏着一曲最动听的凯歌。
这声音盖过了礼堂里的一切嘈杂,也暂时驱散了沈青青心头的那一抹阴霾。
而在另一边,县委大院后侧一间清静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咔哒……咔哒……咔哒……”
老式电话拨号盘转动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转动都在敲击着人的神经。
周时安站在窗边,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冰凉的话筒。
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而孤直的影子,将他周身那股与这小县城格格不入的气质衬托得更加分明。
长途线路的干扰,让听筒里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电流嘶鸣声,像夏夜里遥远的蝉鸣,听得人心烦意乱。
他的眉心微蹙,神色愈发凝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礼堂门口那片灯火通明的地方。
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正欢天喜地地涌出来,像一群快乐的麻雀。
而那个穿着红色外套的身影,即使隔着这么远,在人群中依然那般显眼。
她正微笑着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而清晰。
“喂,找哪位?”
终于,电流声中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男声,带着一丝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威严。
“爸,是我,时安。”
周时安压低了嗓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添了几分关切。
“时安?怎么这个点打回来?是不是在下面遇到什么难处了?钱不够花了还是受人欺负了?”
周振华对这个小儿子向来是疼爱的,只是碍于身份,平日里总端着长辈的架子。
此刻听他声音不对,那份深藏的关心便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没有,爸,我在这边挺好的。”
周时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胸腔里那股自从看到那个红色身影之后一直在激荡翻涌的情绪。
他换了一只手拿电话,手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再次看向窗外,那群人已经开始移动,看方向是往招食堂那边去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爸,我今天在历城县,见到了一个姑娘。”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她……长得和姑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话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突如其来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质问都要沉重。
连那持续不断的电流嘶鸣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压力掐断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时安自己沉稳的心跳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被风吹散的笑语。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两秒,三秒……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那漫长的沉默才被一个急促到变调的声音打破。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