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一处旧宅,大门紧闭。
丁国昌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着四个锦衣卫番子,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
正屋的房门半掩着,丁国昌随着王思推门进去。
屋子里,两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身上华亮的丝绸长衫已经满是脏污。
两人嘴里塞着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已经挨过一顿打了。
见到丁国昌进来,两人的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扭动身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丁国昌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他伸手扯掉其中一个人嘴里的布。
那人立刻开口,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丁千户!丁千户!咱们是老相识,是不是有误会?”
丁国昌没有说话,从袖中抽出那封信,在那人眼前竖着。
那人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眼睛瞪得老大,脸色变得煞白。
“刘掌柜,”丁国昌咬着牙,两边脸都鼓了起来,“我待你不薄吧?”
姓刘的掌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丁国昌盯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山西晋商?你们既然是走商的,多少听过一点他们的事吧?”
“他们卖东西走的什么路子,你敢说你不清楚?”
“我怎么就不知道你老刘又这么大胆子呢?敢和这些私通辽东的人做买卖?你有几个脑袋?”
“当初你和我是怎么说的?其他卫所断了硫磺?”
一句一句的话,从丁国昌口中蹦出,刘掌柜听一句便软一分。
到最后整个人就靠着绑在身上的绳子挂着了。
丁国昌见他这副样子,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姓张的。
鼻孔喷出恼怒的哼声,便转身往外走去。
“饶命啊!丁千户!饶命啊!”
那刘掌柜在身后拼命呼喊,丁国昌没有停。
门外,王思正和一个番子打趣着什么,脸上满是不正经的笑。
见丁国昌走出来,他靠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份文书,“供状已经备好了。私通敌国,暗中贩卖硝磺和铁料出关。按律,首犯处斩,家产籍没,眷属流配。就差按手印了。”
丁国昌接过翻看了两眼,有点怀疑道:“他们招的?”
王思耸着肩歪着头,“左右都是一死,丁千户觉得他们会这么简单就招了?”
好吧,不用怀疑了。
丁国昌仔细看了看。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从头到尾把他摘得干干净净。
倒卖物资的是刘掌柜和张掌柜,硫磺的来源也从卫所变成了荆州的某个私矿。
荆州有好多产硫磺的矿。
按制是应该归朝廷管理,可是这年月又久,管的人也不甘心,干脆把许多小矿在帐上抹了。
一来二去的,就流到了私户手中。
至于铁器,只要不是往外卖,在大明还是很容易买到的。
把供状递了回去,王思朝院子里一个番子点了点头。
那人接过供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直接走了进去,屋里的呜咽声很快变成了闷响,又渐渐没了声息。
出来时,那两份供状上已经按好了手印,血红血红的。
看到那两枚手印,丁国昌有点膈应。
要说上阵杀人,他也不怕,自小就是吃的这口饭。
可是就这么简单的把这些事做了,眼前的王思还笑嘻嘻的把带血的供状折好放进他怀里。
他感觉胸前的东西让他很不舒服。
缩了缩身子,想到了个问题,“这两乌龟的家人也知道呢?会不会把我咬出来?”
王思笑了笑:“丁千户放心。私通敌国的罪名,首犯处斩,全家流配。现在首犯拒捕身亡,等会您回城,带着这两份供状直接去找咱们的吴知府。现在我的人在看着这两家人,保准不会漏了一个。吴知府会知道该怎么办的。在此之前,他们见不到任何人,也说不了任何话。至于能不能出这个府衙大牢,就看丁千户您怎么想了。”
这会已经是箭在弦上,丁国昌尽管感觉自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牵着走,也没其他的办法。
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内快步走去。
冬日天黑的早,等丁国昌叫上自己不多的几十个亲信,一起到了府衙时将近下值。
荆州府衙的签押房里已经灯火通明。
吴维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丁国昌递来的那两份供状,和王思顺手送来的通敌信件。
“私通敌国?”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丁国昌。
后者点点头,“我见过那姓刘的,话是真是假,我还是看的出来的。”
看得出来个屁,你看得出来还要让王思给你办这事?
吴维东心里暗暗吐槽。
“按《大明律》,私通外番、贩卖禁物出关,首犯处斩,家产籍没,眷属流配。”
吴维东念叨了一遍,提起笔,书写了一份卷宗后,又写了两份签令,叫了外面的差役进来,“连夜拿人,将两家人全部下狱。仔细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差役领命而去。
很快,卫所士兵和府衙差役混合后又分作了两队,朝那两家扑去。
外面的人忙,府衙里也很忙。
吴维东坐在签押房里,叫来了推官补上手续。
如今府衙内重要官员都上了那艘船,推官进来见到丁国昌也不意外。
只是这案子……
他小心地瞥了一眼丁国昌。
还真是武夫,之前办事也太粗糙了。
自己偷卖货不说,去了哪里他也不留心……
在推官的建议下,如今这事功劳一分为三。
锦衣卫探查到了这两人,这是一份。
荆州卫所出了兵帮着抓人,虽然首犯拒捕因而被杀略有遗憾,但也有一份苦劳。
荆州府衙抄出铁证,定死了这桩案子,又是一功。
至于丁国昌担心这些人会攀咬他,推官不屑地笑了笑。
“口说无凭。且不说会把他们家抄一遍,就算有夹带,进牢换服那也能挖出来。”
“等会就先辛苦丁千户,您先过一眼,把可能攀咬你的点出来。”
“如今这寒冬,这牢里冻死几个人也正常。”
丁国昌一脸狐疑,这推官做事这么糙?!这一查不是更麻烦?
大明律,冻死了犯人是要追究的。
推官当然只是卖个关子,“丁千户放心。冻死人自然不会,可是这天寒地冻的,生个病那是老天爷的事,咱们也会用心治。可这身子骨的事,谁又说的清呢?”
“而且这等罪名,是要通到京城的。来来回回至少两个月,还得是朝廷上的大老爷办事利索,不然拖上一年半载也是常事。”
“这么久时间,该活的该死的也都能分清了。”
丁国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伸手拍着推官的肩膀,邀着等事办完一起去花楼放松。
只有吴维东一脸生无可恋的靠着椅背。
之前感觉身边都是谨小慎微的官员,可是自从上了王府的船,怎么感觉一个比一个离谱。
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自己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