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望海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行远。
朱常润靠在软榻上,嘴里嚼着糖渍杏,拇指摩挲着指腹。
吕福收拾好了茶盏,余光瞟了一眼殿下的神色,见他没有闲聊的兴致,便轻轻摇着蒲扇。
朱常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好像是自言自语:“吕福,你说许先生是不是自作主张了?“
吕福手里没停,斟酌着措辞回道:“殿下是说生丝的事?“
“你也听出来的……”朱常润抓着布巾擦了擦手上 的黏腻,“他事先没跟本王商量,直接就答应了吴维中他们,让王府佃户把生丝卖给他们。虽然说是按市价,可那毕竟是王府庄田产的东西……”
吕福心里一咯噔,眼珠子转了半圈,憋出来一句,“要不奴婢去和许长史说说?”
朱常润白了他一眼,吕福见状也缩了缩脖子。
自己这个贴身太监有几分本事,自己也明白。
这种政事上,如果说自己有四分本事,这吕福撑死了也就三分。
自己好歹也看过这么多故事……虽说照猫画虎终不似,但总是那么个意思。
许望海今日有此行为,说穿了也是自己一步步放任的。
毕竟月港那边在就藩之前就开始由许望海一人把持。
从组建最初的船队去往马尼拉,到后来买荷兰大夹板船,再到赤坎聚点建立,自己只是给出了一个目标方向,许望海一步步就这么完成了。
两地隔着千里,若是事事来回通报,一次就需两月。
而且自己远在荆州,真要做具体决策,那也是雾里看花。
这几年事情发展顺利,也就没做什么约束。
但这也没法子,草台班子,这种时候只能这么粗放着搞了。
虽然道理明白,但就是让人心里不那么熨帖。
权力啊……
想到最后,有点烦躁,只能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句话压了下去,“吕福, 赵三他们决定好了谁去赤坎没有?”
“回殿下,定下了,孙五过去。还带上十个小子,都在王府里读了几年书了,会说会写,赵三他们也特意调教过,能办事了。”
“嗯,那就好。赤坎那边让他们盯好了。”
“是,殿下。”
朱常润暂时也只能这般安排,有这些太监盯着,也能安心点。
回到长史司值房的许望海也和周维垣对起账目。
许望海摊开账册:“生丝一桩,今年王府庄田产出的一千二百余担,预计收入二十万两。贡品丝绸和瓷器这边,丝绸就全部带走,瓷器拿一半,约莫十万两的货。虽然有一部分要拿来换火炮和战船,但剩下的卖出去,估摸着也能得个二十万两。”
周维垣拿出一张纸记上,“四十万两。今年你又要带出两千青壮,那赤坎那边共计四千,加上王府仪卫和护卫,光是这五千三百余人的粮饷就需十二万两,再加上武器、被服,怎么也要二十万两。剩下二十万两,今年开始赤坎那边要投入多少?”
“不止二十万两。”许望海提笔在周维垣的纸上添了一笔,“那三家外戚,学社,白老虎,以及月港搭船的,今年咱们王府怎么也能抽个十万两。光是这生丝,我看吴知府他们就收了不下千担。嗯,还有,如去年那般如果有人想搭咱们的船队,一艘还能抽个几千两,不过这个要看月港那边的局势了,就先不计。”
许望海说完收入,又说起了赤坎,“那边倒是不用这么守规矩,给人吃饱了就行,最大的支出就是粮食……”
“你可别打王府存量的主意。”周维垣见他眼神闪烁就打了先手提醒,“就连酒坊想要用番薯多酿酒,殿下也不同意,坚持把粮食存起来。”
许望海疑惑道:“府里有二十万石粮食了吧?殿下要存这么多粮干什么?”
“兴许是看邸报上消息,有点担心吧。”
周维垣指了指旁边堆叠的邸报,“朝廷损失了四十万担粮食,虽然刮地三尺补上了,可是陕西、河南、山东等地这些年本就连年灾荒,现在北地把库粮都运到山海关了,若是灾情继续,一定会从湖广刮。可是这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说不得湖广也遭灾呢?到时候向外求可弄不到粮食啊。按照殿下的性子,外人管不管的不清楚,但是这佃户这里他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
如今惠王府的庄田在荆州算是福地了,多少自耕农的日子都比不上。
下面管庄也规规矩矩。
见了上次外戚被整治,也都收了心。
而且王府本身给的也不少,最下面的一年都有二十多两银子的俸银,逢年过节的殿下赏赐也算丰厚,一年到手不会少于五十两。
王府的粮食动不了,许望海也没了其他法子。
如今福建本身也受旱灾,不可能调出大批粮食。
而占城那边,一次最多也能弄个一两万担。
还是船太少。
除了粮食,赤坎自身其实也花不了多少。
在那里,许望海也根本没打算发什么工钱,全部按照徭役来算。
而且本身赤坎的鹿皮等物在月港往来转运的时候也能小赚一点,一次少则数百,多则上千,但是一年来回多次,也能填补不少赤坎的支出,“去年赤坎那里留的银子,应该还有四五万两,先就这么支应着应该也够。”
周维垣听着也安心不少。
虽然王府这几年每年进项多,但是支出更多,到如今王府存银也不过五万多两。
如今预计剩下的三十万两里,十六万要用于购买丝绸和瓷器,剩下再扣出四万,留给殿下固定的赏赐用。
如果没有意外,明年王府能结余下十万两以上的银子。
王府长史司的值房里在讨论银子的事,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茶楼中,丁国昌也应邀来见了王思。
门窗紧闭,丁国昌推门看到了已经安坐的王思,“废这钱,去我那不一样的么?”
“怎么?想满大街的吆喝,您这位荆州卫所千户和锦衣卫勾搭上了?”
王思笑着给倒了一杯茶。
丁国昌尴尬一笑,抓起桌上的干果,丢进嘴里嚼吧着问道:“你那边生丝收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