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沈丫头抬到军医帐,休拿灶灰往伤口上糊。谁再用脏布按她额角,我先把谁的手泡进热水里洗。”
赵大勺背起沈念安,朝传令军士连声催促。
“让伍瘸子烧水,把最细的盐筛出来。陈小满去取她的刀箱,连针线一起带上。她只是累晕,呼吸还稳,谁也别围着乱喊。”
“赵叔,我能走。”
沈念安睁开眼,手臂仍搭在他肩上。
“刚才起得太急,眼前发黑。额角只要重新清洗,休惊动伤营。”
赵大勺脚下更快。
“你在车底滚过一回,又坐车跑了四十里,回来还杀猪验粮。九条命也经不起你这样耗。今日敢从我背上下来,明日刀箱归我锁。”
军医帐搭在北墙根下,由三顶旧毡帐连成。门帘掀开,药味混着血腥气涌出。靠墙木架摆满伤兵,地上还躺着十几个冻伤的新卒。
一名白发老人伏在灯下,用左眼贴着药包辨字。右眼蒙着灰翳,眼角留有一道旧箭伤。
“谁晕了?先摸手脚热凉,能喘气便等一等。老夫正给人拔箭头,手上空不开。”
赵大勺把沈念安放到矮榻上。
“箭伤先治。给我一盆热水和干净布,我替她洗。”
老人抬头看见沈念安额角的血布,伸手摸了摸伤口边缘。
“裂口混了砂,昨日为何没清净?再闷一夜,边缘要肿烂。谁包的布,连煮都没煮过。”
沈念安解下布条。
“城外冲车时临时包的。昨夜洗过一回,今日风里进了灰。老人家先治箭伤,我自己清。”
“你是伤患,逞什么能。”
老人从木箱里摸出一只小陶瓶,倒了半天,只落出两滴药水。他晃了晃空瓶,脸色更差。
“许六斤,去药库拿金疮膏。再取一包止血散,告诉管库的,伤营今日已经断药。”
许六斤站在门边,满脸为难。
“黄军医,药库早空了。上回给韩伍长换药,最后半盒膏已经刮净。管库的让我问您,草木灰能否先顶两日。”
黄军医将空瓶摔进木箱。
“草木灰能止小口渗血,烂进肉里的伤也敢拿来填?回去告诉他,伤营若再用一把灶灰,我便把断腿的人全抬到仓门前。”
庞虎与许青山赶到帐外,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许青山掀帘进来。
“药材为何空了?上月西营送来两车药,军需册写着已经入库。”
黄军医偏过左眼看他。
“两车只有麻布和芦苇杆,药箱里铺着干草。能用的止血散总共六包,膏药十二盒,三日前便见了底。将军若想看空箱,老夫让人抬来。”
许青山转头问副将:“验收药车的人是谁?”
“堡中军需吏郭成。他今早跟着孙文绍核对粮册,人在交接仓。”
“先扣起来,药车旧册封住。”
许青山走到木架旁。伤兵肩头插着半截断箭,黄军医已经割开伤口,却因右眼昏花,夹了两次也未夹住箭头。
伤兵咬着木棍,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旁边军士按住他的肩膀,急得手臂直抖。
黄军医抹了把左眼。
“灯移近些。箭头卡在肩骨边,夹偏一分便会划破血脉。老夫眼睛花,却还认得肉里的路。”
沈念安已经洗净额角。她站到木架另一侧,看了几眼伤口。
“箭头带倒钩,硬拔会扯下一块肉。先往下推半寸,割开倒钩旁边的筋膜,再转着取。”
黄军医侧头看她。
“你见过箭伤?”
“白鹤镇孟大夫教过外伤。我替屠户取过断在肉里的铁钩,位置相近。”
“人肉和猪肉隔着一条命,你敢动手?”
“您握夹子,我替您指位置。”
沈念安拿起细木签,在伤口外比出方向。
“箭从前侧斜入,末端贴着肩胛。往左会碰骨,往右两分才有空处。先沿箭杆切开,露出倒钩再夹。”
黄军医盯着她比出的位置,左眼贴近伤口。箭杆下方果然露出一点乌黑铁角。
“灯再近一寸。小丫头,你来扶箭杆,手若抖便马上松。”
沈念安捏住箭杆末端,手腕贴着木架借力。黄军医切开筋膜,将铁夹探进去,顺着她给出的角度转了半圈。
断箭从肩头退出,血随即涌出。
“干布按住伤口上方,休堵箭孔。”
沈念安用布带束住肩侧,又让军士松开伤兵胸口的衣襟。
“呼吸还顺,箭未进胸。先用温盐水冲净碎铁,再塞引流布,明日才能合口。”
黄军医接过温盐水,动作快了许多。
“你倒真懂。针会用吗?”
“会缝皮肉,细处要您看。”
“老夫剩下的一只眼能看。你负责下针,我告诉你避开哪根筋。”
两人一个坐榻边,一个站灯下,很快收住伤口。伤兵吐掉木棍,整个人软进毡被里。
许青山一直看着,直到黄军医给伤兵盖好被子,才开口询问。
“伤营现有多少人?药、布、油脂各缺多少,今日全报给副将。”
黄军医从枕下抽出一卷皱纸。
“重伤三十二,冻伤七十四,旧伤化脓二十一。干净麻布只够换两日,灯油今晚见底,猪油早断了。缺药的名目写满三张纸,送过六回,兵部连一根药草都没补。”
许青山接过纸。
“以前为何只报重伤十八?”
“军需营说旧伤和冻伤算病,算进伤营会多领口粮。郭成每次抄册,都把能坐起来的人划掉。”
木架上的老兵听到郭成名字,撑着身体骂道:“老子脚趾冻掉两根,他说还能握刀,便只给半份药。药车进堡那日,我亲眼见他开过箱,晚上箱子便被送进军需库。”
许青山看向副将。
“郭成单独关。谁也休让孙文绍接触他。”
副将领命离开。庞虎站在帐门旁,脸色也变得难看。粮少了还能过秤,药箱里塞干草,受苦的人却连册子都进不去。
黄军医把一根木条塞进沈念安手里。
“你先别管旁人。自己拿镜子看伤口,将边上的砂挑净。老夫手里还剩半包针,你若真会缝,便帮我把东边七个裂口处理掉。”
赵大勺急忙拦住。
“她刚晕过,额角还开着口。黄军医,您缺人也得让她喘口气。”
黄军医指向满帐伤兵。
“老夫六十八,右眼废了八年,每日只能睡两个时辰。她若只懂半点,我自然赶她回伙房。她刚才缝箭伤时落了九针,针脚比老夫还齐。”
沈念安拿起针包。
“赵叔,先让伍叔送两锅热水,再把猪皮上薄膜刮净煮透。干净麻布留给深伤,浅伤可用煮过的细布。”
黄军医猛地抬头。
“猪皮薄膜能护伤口?”
“贴在浅烫伤和冻裂处,可以隔灰,明日观察有无发热。先试两人,伤口有异便停。”
“行,老夫盯着。”
赵大勺仍想劝,帐外却传来急促脚步。两名巡逻兵抬着一块门板冲进来,门板上的汉子左臂弯成怪异角度,血已经浸透棉衣。
“黄军医,北墙石架塌了。周三魁被落石砸中胳膊,骨头顶出了皮!”
黄军医剪开衣袖,只摸了一下便摇头。
“伤成这样,想保命,只能去掉左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