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堡的墙壁厚度目测超过半米，周围环绕着三道铁丝网和一条两米深的防步兵壕沟，据点内部还设有一座迫击炮阵地，火力可以覆盖周围所有的接近路线。
独立团曾经三次试图拔除这个据点，三次都因为正面仰攻的火力劣势而被迫撤出战斗，牺牲了十几名战士，没能撼动任何一座碉堡。
陈靖宇在沙盘前端详了一会儿那三座碉堡的布局，然后蹲下来，把手中的铅笔横过来在沙盘上划了一道深沟的痕迹，起始于据点北侧大约四百米外的一条干涸溪沟，以一条略带弧度的曲线绕过据点外围的雷场和铁丝网，终止于主碉堡正下方的位置。
他在那条线的末端重重地点了一下。
“秘密掘进一条三百米长的地道，直抵主碉堡正下方。在碉堡的底板以下埋设五百公斤黑索金炸药，炸药的量要足够震塌整个地下支柱和墙体基础。主碉堡一旦坍塌，其余两座碉堡的火力侧翼会在瞬间变成孤立的死角，受到震动后内部人员短暂失能。后续火力组用十二管火箭炮对预定的残留火力点实施覆盖，在爆炸扬尘散尽阶段扫清射击视野。步兵在火箭炮开火的同步发起冲击。”
李云龙站在沙盘的另一侧，双臂撑在沙盘边缘，下巴几乎贴到沙盘上，把那条地道的走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直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沙盘的木框边上，沙盘里的土震得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连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干！干！干！”
孔捷那边接到消息后当天就回了一封电报。
电文不长，用词干脆：派一个营配合，工兵自带工具，明日拂晓前到达指定位置。
独立团和新一团的工兵部队在当天夜里就开始向黄崖底北侧的干涸溪沟方向运动。
铁锹、镐头、运土用的麻袋和柳条筐、支撑地道用的木料和短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沿着夜色中的山间小径，流向那片已经沉寂了太久的荒沟。
陈靖宇站在沟口的一块高地上，手里握着一卷地道结构图，在夜风中展开了图纸的一角，借着月光看了看地道入口与主碉堡基础之间的角度和进深标记，然后重新卷起图纸，朝沟底的方向走了下去。
铁锹铲入泥土的第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
地道开挖的第三天，问题就来了。
先是土质变了方向，从表层的黄土层向下掘进了大约两米之后，遇到了一层破碎的风化岩。
岩层不厚，但极不稳定，洋镐敲下去时石块成片地剥落，裂缝中渗出细密的水珠，很快就在洞底积起了一层没过脚背的泥浆。
一名战士在清理碎石时头顶上方的一块岩板突然松动脱落，半边的身子直接被埋在碎石下面，周围的几个人扔下工具就扑过去扒石头，手忙脚乱地把他从石堆里拽了出来。
人没受重伤，但半边身子被压得青紫，坐在洞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陈靖宇蹲在洞口，看了一眼那名战士腿上的淤青，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存放物资的临时棚屋，从一只木箱里翻出一顶缴获的日军矿工帽，帽体是铁灰色的，前端装着一盏小型探照灯，灯罩里镶着一块磨砂玻璃，可以聚光成一条窄束，不会因为散射而晃到身旁其他人的眼睛。
他把矿灯帽戴在头上，打开开关试了试灯光，然后弯腰钻进了地道。
地道的断面不大，宽度大约一米二，高度勉强能让一个人弓着腰站立。
四壁的岩石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灰褐色的纹理，裂缝中渗出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陈靖宇用手电沿着洞壁扫了一圈，在几处裂缝明显的位置停下来，用手指抠了一下岩石的边缘，又凑近了看了看层面的走向。
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洞壁上画了几道标记。
然后他退出地道，站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把工兵连长和几个班长叫到面前，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破碎岩层段用木框支撑。每掘进一米，就架一副框。立柱用直径十厘米以上的树干，去皮，一端削尖打入洞底硬土层，横梁用同直径的圆木，榫接处用铁钉加固。框与框之间的间距不能超过一米五。渗水的地方，在洞底两侧各挖一条导流槽，槽深二十厘米，向洞口方向倾斜，槽底铺一层碎石子防止淤塞。水引到洞口外的积水坑里，用桶往外提。”
他把树枝插在地上那个示意图的末端：“同时，掘进方向必须用罗盘和水平管每两米校一次。偏移量不能超过五厘米，否则末端落点会偏离碉堡基底。”
工兵连长蹲在地上看完了那幅示意图，抬头看了陈靖宇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安排人手砍树和制框。
井上是在地道掘进的第五天下到洞里的。
他穿着一套灰布工装，袖口卷到肘部，脚上蹬着一双从后勤处领来的布鞋。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适应了洞内的光线后，顺着支撑木框之间的通道弓着腰一直走到掘进面。
他在那里蹲下来，从一个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摊开铺在一块平整些的石板上。
纸上用铅笔手绘着一幅黄崖底据点的内部布局图，三座碉堡的相对位置、兵舍、弹药库、厨房和指挥部的位置，甚至连厕所和哨位换岗的路线都用虚线标注了出来。
他指着图中标有圆形符号的几处位置，看向陈靖宇，用他那种带着生硬口音的汉语说出了判断：“弹药库在中央碉堡的下一层，与主通道连接处有一道铁门。爆破如在该点下方起爆，可直接将弹药库的顶板掀翻，引发殉爆，这也是日军自己最担心的事，所以他们平时不允许在弹药库附近进行焊接作业。”
陈靖宇蹲在井上旁边，把那幅手绘图和自己脑中的测量数据在坐标网格内快速叠合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关键尺寸的对应关系后，伸手在那张图上指了指主碉堡正下方偏东约两米处的一个位置：“炸药埋在这里。在这个坐标起爆时，冲击波会沿着底板与基岩之间的薄弱面斜向上传导，先掀起弹药库的东侧底板，诱爆储存的弹药，再整座掀翻主碉堡的核心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