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咱们不住客栈,租院。”
北辰抱着字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把正事说成了苦事。
林南星把院门插好。
“院子租了,字也得写。”
北辰低头看怀里的字帖,像抱着一袋苦药。
“州府这么大,我还没看完,就先看字。”
林东阳已经坐到北屋窗下,铺纸,研墨,取书。
“你把字看顺了,再去看街。”
北辰想反驳,又怕多一本字帖,只能坐到门槛上。
林老太进灶房看了一圈,发现锅能用,灶也通。
“这院子比客栈强。客栈人多嘴杂,饭还贵。咱们自己烧饭,吃着放心。”
林西月把药匣摆在东屋桌上,一包包药摆好。
“姜丸放这里,止泻散放这里,清热散放这里。哥哥每日早晚喝温水,不能贪凉。”
林东阳抬眼。
“我没有贪凉。”
北辰马上接话。
“哥哥贪书。”
林老太道:“贪书也得吃饭。南星,咱晚饭做啥?赶路几日,孩子都瘦了。”
林南星打开粮包,取出米、干菜和肉干。
“熬粥,炒个干菜肉末,再煮鸡蛋。东阳今晚别吃太撑。”
北辰举手。
“我能吃撑。”
林老太看都不看。
“你不用举手,谁也没问你。”
秦猎户已经把外屋的草垫铺好,又从院角找来半捆柴。
“柴不多,明日得买。”
林南星点头,在心里把明日安排排好。
买柴,买菜,问考棚路,查水井,认街口。
住处定下,不等于万事稳。
州府人多,赶考人更多。
小院门一关能清静,可考前几日,任何小事都能坏事。
晚饭很快做上。
灶房不大,锅边有旧烟灰,林老太拿布擦了一遍才让林南星下锅。
米粥冒起热气,肉干切碎,和干菜一炒,香味飘到院里。
北辰坐在门槛上写字,写一个字看一眼灶房。
林东阳坐在屋里背文,背到“民生”二字时,北辰肚子叫了一声。
林东阳停笔。
“你肚子替你喊饿?”
北辰捂着肚子。
“它没读过书,不懂规矩。”
林西月笑着端来半碗热水。
“先喝水,饭还没好。”
北辰看着水。
“里面有糖吗?”
“没有。”
“那它不够热情。”
林老太端着碗出来。
“你再贫,晚饭只喝水。”
北辰马上坐正,字也写得快了些。
晚饭摆在院中小桌上。
林东阳吃了半碗粥,一个鸡蛋,林南星又夹了几筷子干菜到林东阳碗里。
林东阳想说够了,林南星先开口。
“考前饭要稳。吃少没力,吃杂坏肚。”
林东阳把话咽回去,乖乖吃完。
秦猎户吃完后去外头转了一圈,回来报了周边情况。
“巷口有井,北边是书肆,南边有菜摊。考棚往东走,两刻多。路上有三处岔口,明日我陪东阳走一遍。”
林南星道:“我也去。”
林东阳道:“不用全去,我认路快。”
林南星看过来。
“你认路快,不代表路上人少。”
林东阳闭嘴。
林老太满意地点头。
“听你姐的。州府不是咱村口,走错巷子都找不回。”
北辰马上问:“那我呢?”
林南星道:“你留院里写字。”
北辰急了。
“我也要认路,不然以后买糖迷路咋办?”
林东阳端起碗。
“你不买糖,就不会迷路。”
北辰看向林老太。
“奶,哥哥在州府也不讲人情。”
林老太夹给北辰一筷子菜。
“你先讲字。”
夜里,院子安静下来。
前街还有车马声,隔着墙传来,不算吵。
林东阳点了灯读书。
林南星没让林东阳读太久,等漏壶水过了半格,就把灯芯压低。
“睡。”
林东阳抬头。
“我再看一页。”
“明日看。”
“姐,我怕漏题。”
林南星走到桌前,按住书页。
“你不是临时抱书的人。该会的早会了,该想的明日想。今夜熬坏,后面亏。”
林东阳看着林南星的手,慢慢放下笔。
“好。”
林老太在东屋铺被。
“南星说得对。你要敢熬夜,我明早把书藏灶房。”
北辰从外屋探头。
“奶,藏我这儿也行,我守得住。”
林东阳看北辰。
“你会拿来垫糖包。”
北辰被说中,默默缩回去。
第二日天刚亮,槐花巷有卖豆浆的吆喝。
林老太起得早,烧水,热干粮,给每人分饭。
林南星把林东阳的考篮空篮拿出来,一样样试放。
笔,墨,砚,小刀,清水袋,干粮,药丸,文书。
林东阳站在旁边看。
“姐,还没进场。”
“现在试,进场不乱。”
林西月拿出小布袋。
“哥哥,这里有姜丸两颗,若肚子不舒服,含一颗。可不能乱吃外头东西。”
北辰举着字帖进来。
“哥哥若在考场想我,能不能看一眼我的字?”
林东阳看了一眼那张歪字。
“看了会乱。”
北辰不服。
“这叫有生气。”
林南星看着纸。
“今晚重写。”
北辰把纸背到身后。
“姐姐,你明明没看清。”
“我看清了。”
北辰叹气。
“州府的风真硬,吹得人命苦。”
吃过早饭,林南星、秦猎户、林东阳去认考棚路。
林老太本想跟着,被林南星劝住。
“奶留院里,北辰要人看。”
北辰马上拍胸口。
“我能看奶。”
林老太拿起针线。
“你能把我气老。”
林西月留下整理药材,也顺便看水。
三人出了院门。
清早的槐花巷已有书生出门。
有人边走边背,有人拿着文书找路,还有人站在巷口问价。
书肆门前挂着历年文卷,几个赶考人围在一起挑。
林东阳走得不快,每个路口都停一下。
林南星看得清,林东阳在记路,也在看人。
州府考场不是只考文章,也考稳。
到考棚外,门口已经有差役在修栏,墙上贴着告示。
林东阳上前读了一遍。
不能夹带,不能喧哗,不能顶名,不能误时。
秦猎户站在旁边,目光在门口和侧巷来回扫。
“开考那日人会多,咱们得早走。”
林南星点头。
“天没亮就出门。”
林东阳看着考棚大门,手慢慢握住考篮提手。
“我能进去。”
林南星看着林东阳。
“嗯,能。”
旁边有两个书生听见,转头看过来。
一个年长些的书生上下打量林东阳,笑了一声。
“这么小也来乡试?家里银子多,带来见世面?”
另一个接话。
“州府考棚不是村学,小孩哭鼻子可没人哄。”
秦猎户脸沉了下去。
林南星抬手拦住秦猎户,目光转向林东阳。
这不是山路遇劫,不能用刀解。
读书人的嘴,要让林东阳自己应。
林东阳走到告示旁,指着其中一条。
“考棚前不得喧哗。二位既来赶考,告示先读熟。”
年长书生脸一僵。
林东阳又道:“年岁大小不算文章。二位若怕小孩同场,倒不必进。”
周围几人听见,低低笑起来。
那两个书生脸挂不住,哼了一声走了。
秦猎户低声道:“说得好。”
林南星也看向林东阳。
“这就对了。”
林东阳耳根发红,却没有低头。
“姐,我不想惹事。”
林南星道:“不惹事,不怕事。”
回院路上,林东阳比出门时更稳。
回到院子,北辰冲出来。
“哥哥,考棚大吗?有没有卖糖的?”
林东阳把考篮放下。
“考棚不卖糖,只卖苦。”
北辰退后半步。
“那我不考了。”
林老太听了,一边切菜一边说:“你先把字考过。”
午后,林东阳闭门苦读。
林南星把北屋桌椅调了位置,窗开半扇,风不直吹。
林西月把热水放在桌角,不让书卷沾湿。
北辰趴在外屋写字,每写一张就想探头看林东阳。
林老太坐在门口纳鞋底,时不时嘀咕。
“这孩子饭也不多吃,书倒是一本接一本。”
林南星坐在院中磨药粉,耳朵听着屋里翻书声。
翻书声稳,说明林东阳没乱。
到了傍晚,林东阳出来吃饭,声音比早上低了些。
林西月先听出来。
“哥哥嗓子不舒服?”
林东阳摇头。
“没有,背书多了。”
林南星伸手摸了摸林东阳额头。
温度不高。
可林东阳耳后有点热,手心也比平日凉。
林南星让林东阳喝了姜水,又早早把人赶去睡。
林东阳睡前还想拿书,被林南星收走。
“明日再看。”
林东阳无奈躺下。
外头夜风压过槐树叶,窗纸轻响。
半夜,林南星被一声咳惊醒。
声音从北屋传来,不重,却让林南星一下坐起。
林西月也披衣出来,手里已经拿了药包。
林老太从东屋探头。
“咋了?”
林东阳又咳了一声,压着嗓子说:“姐,我没事,明日还要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