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水上市第二月。
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林记铺子。
北辰正抱着算盘坐在柜台后头,一笔一笔地登记预约名单。
“王夫人,您的预约已经排到下个月十五了”
“李夫人,您要加订两瓶?好的,我给您登记上”
正忙着,门外忽然进来三个穿青色官服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手里捏着一卷公文。
“谁是林记铺子的掌柜?”
北辰抬起头。
“我家姐姐是掌柜您是?”
中年男子把公文往柜台上一放。
“户部清吏司,奉命查验奢侈品附加税。”
他顿了一息。
“把你们的税引和完税凭证拿出来。”
北辰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站起来。
“稍等,我这就去拿!”
他转身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喊。
“姐!姐!户部的人来了!”
林南星正在后院整理药材。
听见北辰的喊声,她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上的灰。
“慌什么?”
她走到前院。
“户部来查税是正常公务咱们账目清楚,怕什么?”
北辰跟在她身后,小脸皱成一团。
“可是姐,他们的脸色好凶……”
林南星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三个户部小吏行了一礼。
“三位大人,我是林记铺子的掌柜林南星。”
为首的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林南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审视。
“听说你家的花露水卖得很火?”
“托诸位夫人的厚爱。”
林南星的语气很平静。
“不知三位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中年男子把公文展开。
“例行查税。”
他指着公文上的一行字。
“大宣朝律法规定,凡单价超三百文的非必需品,须缴纳额外一成的奢侈品附加税。”
“你家花露水单价五百文,属于奢侈品”
“把税引和完税凭证拿出来。”
林南星点了点头。
“北辰,去把账册拿来。”
北辰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抱着一摞账册回来了。
“姐,都在这儿了!”
林南星接过账册,一本一本摊开放在柜台上。
“大人请看。”
她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行数字。
“这是花露水的税引登记”
“这是完税凭证”
“这是每月的销售明细”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中年男子拿起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旁边两个小吏也凑过来看。
三个人翻了半个时辰,连一个错字都没挑出来。
中年男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账册合上,重重地放在柜台上。
“账目倒是清楚。”
他顿了一息。
“不过”
“林氏商行名下产业越来越多,年底汇算时还请把所有分号的账目准备齐全。”
林南星的眉头微微一皱。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
“没什么意思。”
他转身往外走。
“只是提醒你们做生意要守规矩。”
“别以为攀上了宫中贵人,就能逃税漏税。”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
“年底汇算的时候,户部会对你们做全面稽查。”
“到时候若有任何账目不清的地方”
他顿了一息。
“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吏离开了。
院门重新闩上。
北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姐!那个人太过分了!”
“咱们的账目明明清清楚楚,他还要挑刺!”
林南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卷公文上。
良久,她才开口。
“北辰,你觉得户部今天来查税,是正常公务吗?”
北辰愣了一下。
“不是吗?”
“不是。”
林南星转过身。
“正常查税不会挑这个时候花露水刚上市两个月,还没到年底汇算的时间。”
她顿了一息。
“而且”
“他们查完账册,挑不出任何毛病,却还要暗示咱们账目不清”
“这不是正常公务,这是在敲打。”
北辰的小脸皱成一团。
“敲打?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希望咱们家的生意做大。”
林南星走到窗边。
“赵王虽然倒了,但户部的中层官吏并未全部换血”
“其中仍有人对林家心存不满。”
她转过头。
“今天这一出,就是警告”
“警告咱们别太张扬,别太嚣张。”
北辰握着算盘,小脸上满是愤怒。
“那咱们怎么办?”
“做好准备。”
林南星的语气很平静。
“把所有分号的税务档案做一次全面自查与整理,确保万无一失。”
她顿了一息。
“另外”
“写信给乔三槐,让他把临州的生产线和暗仓在账面上以合作商号的独立身份存在”
“与林氏商行保持财务隔离。”
北辰愣了一下。
“姐,这样做会不会太麻烦?”
“麻烦总比出事强。”
林南星走回桌前。
“户部若是铁了心要查咱们,肯定会查得极细”
“咱们得把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北辰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姐!”
他转身往外跑。
“我这就去写信!”
林南星叫住他。
“北辰。”
“姐?”
“连夜理账。”
林南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极强的穿透力。
“从花露水上市到现在,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完税凭证”
“全部重新核对一遍。”
“不能有任何差错。”
北辰握着算盘,小脸上满是认真。
“姐,你放心!”
“我一定把账理得清清楚楚!”
当夜。
林家小院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北辰坐在桌前,抱着算盘一本一本地翻账册。
每翻一页,他就拨一遍算盘,然后在纸上记下数字。
翻到第五本账册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姐。”
他抬起头。
“临州窑炉这个月的分红有点不对。”
林南星正在整理药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里不对?”
“账面上写的是八百两”
北辰翻到那一页,把账册推过去。
“但乔三叔的信里说,这个月的分红应该是一千两。”
林南星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册。
账册上确实写着“临州窑炉分红:八百两”。
她沉默了两息。
“北辰,去把乔三槐上个月的信找出来。”
北辰应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封信。
林南星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信上清清楚楚写着“本月窑炉分红一千两整,已托镖局送往京城。”
她的眉头紧锁。
“账面少了二百两。”
她抬起头。
“谁经手的这笔账?”
北辰想了想。
“是商行的账房王先生。”
林南星站起来。
“明天让王先生来一趟。”
她顿了一息。
“把这个月所有的账目都带过来。”
北辰点头。
“我明白了,姐。”
次日午后。
王先生来了。
他五十多岁,一脸精明相,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林姑娘,您找我?”
林南星坐在堂屋里,面色平静。
“王先生,临州窑炉这个月的分红,账面上写的是八百两”
她把那本账册摊开推过去。
“但乔三槐的信里写的是一千两。”
“这二百两的差额,王先生能解释一下吗?”
王先生的脸色瞬间一白。
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扣住膝盖。
“林、林姑娘……”
他的声音有点抖。
“小的……小的一时糊涂……”
林南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先生扛不住那目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林姑娘!小的鬼迷心窍,贪了那二百两!”
他磕了一个头。
“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家里老母病重,急需银子抓药”
“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才……”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林南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王先生。”
她的声音很轻。
“你在商行做账房多久了?”
“三、三年了……”
“这三年里,商行待你如何?”
王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极好……”
他的声音更抖了。
“月俸十两,逢年过节还有赏银……”
“那你为何还要贪这二百两?”
林南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可知道,若是让户部查出这笔账有问题”
“不仅是你,整个林家都要被牵连?”
王先生的脸色惨白。
“小的……小的罪该万死……”
他磕得额头都流血了。
林南星深吸了一口气。
“王先生,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的语气很平静。
“第一,把那二百两银子还回来,然后离开商行我不追究,也不报官。”
“第二”
她顿了一息。
“我报官,让刑部来查。”
王先生浑身一抖。
“林姑娘!小的选第一个!小的选第一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这是二百两银子,小的一文都没动”
“小的这就还回来!”
林南星接过银票,看了一眼。
确实是二百两整。
她把银票交给北辰。
“王先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林氏商行的账房了。”
她转过身。
“北辰,送王先生出去。”
王先生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
“多谢林姑娘不杀之恩!多谢林姑娘!”
北辰把他扶起来,送出了院门。
院门重新闩上。
北辰走回堂屋,小脸上满是愤怒。
“姐!王先生太过分了!”
“咱们对他那么好,他还敢贪墨银子!”
林南星坐下来,把那二百两银票放进铁匣。
“人心难测。”
她抬起眼。
“这次幸亏查出来了若是让户部查到这笔账有问题,咱们就说不清了。”
北辰握着算盘,小脸皱成一团。
“姐,那咱们以后还敢用账房吗?”
“用。”
林南星点头。
“但要换一个更可靠的人。”
她顿了一息。
“你去找许掌柜,让他帮忙推荐一个”
“必须是账目清楚、人品过硬的。”
北辰用力点头。
“我明白了,姐!”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那株老槐的枝叶沙沙作响。
林南星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摞账册。
户部的例行查税是正常公务还是有人借公务之名给林家下套?
年底汇算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账本战争。
而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