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满了耳朵,灌满了鼻子,灌满了整个脑袋。
念念的屁股离开坡沿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条往下冲的河。
泥土、碎草、小石子从两侧刷刷刷地往后飞,速度快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看见面前一片模糊的绿色和棕色搅在一起。
竹篓抱在怀里硌得肋骨疼,鱼竿夹在腋下往后拖,竿尾在泥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
“呜呜呜呜呜呜!”
她嘴里发出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
屁股底下的泥土软得像地下城里用旧了的床垫,坐上去就往下溜,根本刹不住。
她的两只手抱着脑袋,胳膊肘夹紧,就跟霍去病教的一样,整个人缩成一个圆滚滚的小球,顺着四十度的坡面往下滚。
不对,不是滚,是滑。
屁股着地,脚在前面蹬着,偶尔碰到一个土包就弹起来一截,再落下去,继续滑。
“左边有石头!往右偏!”司马光的声音穿过识海,精准得像他画线一样。
念念屁股一歪,身体往右偏了半寸,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她左腿边擦过去。
“前面有个坑,抬脚!”
念念的脚猛地往上一缩,屁股底下的泥地突然凹下去一块,她整个人弹起来飞了半米,又啪地一下拍回地面,震得五脏六腑都在颤。
“啊!!!”
炎国指挥中心,顾深的手指死死扣在控制台边缘,指甲都劈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像一颗脱了线的弹珠,从山脊上直直滑下去,速度快得画面都拉出了残影。
“她在干什么?!”一个军官从椅子上弹起来。
“在走捷径。”白发参谋的声音发紧,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不肯眨,“山脊东侧陡坡直通湖岸,平地距离至少缩短一半。”
“可她才四岁!从那个坡上滑下去会摔死的!”
白发参谋没回答。
因为他也在替念念捏着一把汗,捏得手心全是水。
坡面越来越平。
速度在减。
念念感觉屁股底下的泥土从“滑”变成了“蹭”,再从“蹭”变成了“拖”。
然后停了。
她整个人拍在坡底的草丛里,仰面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只翻了肚皮的小乌龟。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脸上糊着泥和草叶,头发里夹着碎石子,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衣服从灰色变成了彻底的泥色,竹篓里的药草洒了一半。
但她到了。
念念从草丛里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被颠得发晕的脑袋,眨了眨沾满泥的睫毛。
眼前是一片银色的水面。
湖。
近在咫尺。
系统提示音在全球直播中响起:
【炎国代表率先到达中央祭坛区域。】
弹幕卡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她到了???她怎么到的???】
【等等我看回放!她从山上滑下来的???坐着滑的???】
【全世界都在拼命用两条腿跑,她用屁股滑的!!!】
【比杰克还快?!一个四岁小孩比退役军人还快到?!!】
分屏切到鹰国。杰克还在跑。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脚步砸在草地上咚咚咚响,额头的青筋鼓成蚯蚓。
距湖边:1.8公里。
他还要跑至少十五分钟。
而念念已经坐在湖边了。
杰克不知道。他低着头拼命冲刺,不知道那个他嘲笑过无数次的四岁小鬼,已经坐在了终点线上。
弹幕疯了。
【杰克你快跑啊!你被一个坐滑梯的四岁小孩超了!!!】
【我说句公道话,这不是跑得快,是路选得好。那个叫司马光的少年英魂虽然消散了,但他画的地图救了命!】
【脑子比腿有用。司马光说的。】
念念没心思看弹幕。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踮起脚往湖面上看。
笑容凝住了。
湖面很宽。
不是她蹚过的那条河的那种宽。是看不到对岸那种宽。
不对,能看到对岸,但对岸上那座金光冲天的祭坛,看起来像一根火柴棍那么远。
两百米。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游过去大概几分钟的事。
但念念不会游泳。
地下城没有泳池。她连比膝盖深的水都没碰过几次。
上次蹚河差点被冲走,还丢了瓶盖。
“过不去。”念念的声音闷闷的。
识海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湖边有芦苇,”神农第一个开口,瓮声瓮气的,“砍下来捆成捆,能浮在水上。”
司马光紧跟着:“沿湖岸走,找最窄的地方,如果有浅滩可以涉水。”
霍去病急了:“没时间了!那个鹰国的跑得快,再磨蹭他就到了!砍几根芦苇扎个筏子,直接划过去!”
“她四岁。”司马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扎筏子至少要一刻钟。绑绳子的力气都不够。”
霍去病沉默了。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最里面那个盘腿坐着的白发老者。
姜子牙闭着眼,鱼竿横在膝上,拇指和食指慢悠悠地捻着鱼线。
整个人像一尊入定的石像,连胡须的尖儿都没动一下。
念念在识海外面等了五息,终于忍不住了:“子牙爷爷!”
老者睁开了眼。
浑浊的目光清亮了一瞬,像混水底下突然翻出了一块玉。
“不急。”
“怎么不急?”霍去病叼着草茎,声音都变调了,“那个杰克十几分钟就到了!”
“到了又怎样?”姜子牙的语气慢悠悠的,像在河边晒太阳,“他也得过湖。”
识海里安静了。
姜子牙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光面上司马光画的地图。
“中央祭坛在湖心岛上。仅限第一个到达者使用,这个指的是摸到祭坛,不是到湖边。杰克跑得再快,他也不长翅膀。两百米宽的湖,他照样得过。”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丫头现在就算扎了筏子过去,到了岛上能干什么?召唤英魂需要时间,万一杰克在她召唤的时候游到了呢?到时候一个四岁孩子面对一个退役军人,岛上连根藏身的灌木都没有。”
霍去病闭了嘴。司马光微微点头,神农嗯了一声。
姜子牙的第三根手指抬起来,指向湖岸线的方向。
“先不渡湖。”
“那干什么?”
“找祭坛。”姜子牙的眼睛彻底睁开了,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算无遗策的清明,“丫头,中央祭坛不会跑。但你身边,还有一座。”
念念愣住了:“还有?”
“沿湖岸往南走,找芦苇最密的地方。”
姜子牙的鱼竿在膝上轻轻一抖,声音悠悠的。
“老夫钓了一辈子的鱼,最好的鱼,都藏在旁人看不见的草丛底下。”
念念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沿着湖岸线往南,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
左边是黑沉沉的湖水,右边是半人高的芦苇丛,苇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摇。
跑了不到两百步。
芦苇突然变密了。密得像一堵墙,叶片层层叠叠挤在一起,连风都钻不进去。
念念扒开芦苇往里钻,叶片割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拨开最后一层苇叶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一座祭坛。
很小。比前四座都小,只有膝盖那么高,半截埋在淤泥里,石碑表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蓝白色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
如果不是被芦苇完全遮住,早就被人发现了。
念念的眼睛亮了。她踩着淤泥冲过去,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掌拍上石碑。
光幕亮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水花声。
念念猛地回头,透过芦苇的缝隙往湖面上看。
一公里外的湖岸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岸上跃入水中,姿态矫健,水花炸开两米高。
杰克到了。
而且他没有停,没有犹豫,没有找筏子。
他直接跳进了湖里,朝中央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