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羽扇在暮色中轻轻一合,扇面收拢,白鹅毛的尖端朝着湖面。
他没有再看杰克。
他蹲下来,伸手探进湖水里,指尖浸入水面约两寸,停了三息。
然后他站起来,甩掉指尖的水珠,转身沿着湖岸往北走。
步子不快,但方向极其明确,像走过一千遍的路。
念念愣了一下,赶紧拔腿跟上去。“新哥哥!你去哪儿?”
“找冷水。”
“冷水?”
诸葛亮没有解释。
他走了大约一百步,在湖岸一处凹进去的弯口停住了。
弯口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气,薄薄的,像刚掀开锅盖时飘出来的蒸汽。
他再次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这一次只停了一息就抽回来了。
“冷泉。”他的声音很轻,但念念听见识海里姜子牙倒吸了一口气。
诸葛亮直起身,目光从冷泉的位置划向南方湖岸,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被落日烤得发红的云层。
“北冷南暖,温差足够。风从东来,雾会往西漫。”
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谁讲课。“湖心岛在正中偏北,冷泉这一侧水浅,暖水那一侧水深。”
他转过头看念念,微微一笑。
“小姑娘,帮哥哥捡柴。”
“干的还是湿的?”念念问。
在山谷里跟神农和姜子牙待过之后,她已经知道干柴和湿柴烧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诸葛亮的笑意深了一分。
“湿的。越湿越好。”
念念跑了。她在湖边的芦苇丛里翻找,专挑泡过水的、沉甸甸的苇秆和烂树枝。
四岁半的小手一把一把地抱,跑了三个来回,在诸葛亮指定的位置堆了三小堆。
三堆湿柴,沿着南侧湖岸一字排开,间距大约二十步。
诸葛亮从念念的竹篓里翻出火种草包,引燃了三堆湿柴。
没有明火。只有浓烟。
灰白色的烟柱从三个点同时升起来,被东风一推,像三条粗壮的白蛇,贴着水面朝西蔓延。
烟雾和湖面上自然生成的温差雾气搅在一起,迅速膨胀、扩散。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整个湖面南半部被吞没了。
从岸上望过去,白茫茫一片,连湖心岛那道金色光柱都变成了雾中一个模糊的亮点。
全球直播弹幕先是困惑。
【炎国那个书生在烧湿柴?搞什么?】
【烟雾?他在放烟雾弹?】
然后有人反应过来了。
【等等,你们看湖面!雾!那不全是烟!湖面本来就在起雾!他只是把雾加厚了!】
【温差起雾!北边冷泉南边暖水!这是自然现象!他只是在自然雾气里加了三堆湿柴的烟!】
【他封湖了。这个人用三堆烂柴火封了整个湖。】
湖面上。
杰克骂了一句脏话。
他停下划臂的动作,漂浮在水面上,脑袋转了一圈又一圈。
四面八方全是白色的雾,浓得像棉花塞进了眼眶里,连手指伸出去都看不清指甲。
金色光柱呢?
刚才还能看见的。
他朝记忆中的方向又游了三十米,雾反而更浓了。
他抬头想找天上的参照物,云层被雾和暮色糊成一团暗灰色的棉絮。
没有参照。没有方向。
他又游了五十米。
脚碰到了什么东西。泥。浅滩的泥。
杰克站了起来,水到腰。他拨开眼前的雾,看见了岸边的芦苇。
出发点。他游回了出发点。
“该死!”杰克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炸开两米高。
声音被雾吞掉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墙。
鹰国指挥中心,幕僚的脸色白了。
“他游了一个圈。那个书生用烟雾把他逼回了原点。”
与此同时,熊国的伊万也到了湖边。
他站在南岸,看着面前那面白茫茫的雾墙,把手里削好的木矛往地上一插,嘴里蹦出一个词。
不敢下水。
一个在冰河里游了二十年的猎人,面对这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雾,选择了等。
弹幕彻底转向了。
【杰克游回原点了!熊国不敢下水!全被一个拿扇子的书生拦住了!】
【他分析了温差、风向、地形,三堆湿柴精准卡位!这不是打仗,这是在下棋!】
【炎国的英魂到底是什么人啊!!!】
芦苇丛北侧。
诸葛亮收起羽扇插在腰间,朝念念伸出手。
“走。从这边过。”
念念看着面前的湖面。
北侧没有雾。冷泉注入的水面清澈得能看见湖底的碎石。
水很浅,大片大片肥厚的浮萍铺在水面上,绿油油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条颤巍巍的绿色地毯。
“这个是胖叶子的亲戚!”念念指着浮萍,眼睛亮了,“新爷爷教过!水里的胖叶子底下泥浅!”
识海里神农瓮声笑了一声:“记性不错。”
诸葛亮先迈了一步。
他的布鞋踩在浮萍密集处,水没过脚面但没过脚踝,底下是硬实的浅滩泥。
他一步一步往前试,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虚实,确认能踩稳了才落脚。
“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念念伸出手,死死攥住了诸葛亮的衣角。
她迈下去了。
冰凉的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浮萍的叶子滑溜溜地蹭着她的皮肤,痒得她想笑但不敢笑。
一步。两步。五步。
水最深的时候到了她膝盖。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脚步没停。
十步。十五步。
水在变浅。
二十步。脚踩到了硬实的泥地。
念念从水里爬上湖心岛的岸,整个人又湿透了。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翻身仰面朝天。
金色的光柱从头顶直冲云霄,暖洋洋地洒在她脸上。
系统提示音响彻全球直播,冰冷而清晰:
【第一位代表到达中央祭坛。】
【炎国代表·苏念念。】
弹幕崩了。
【她到了?!她又是第一个到的?!!】
【杰克还在雾里转圈!伊万还站在岸上!一个四岁小孩踩着水草过去了!!】
【这个拿扇子的书生,三堆湿柴挡住了所有人,一条浅水路只留给自己人!这是什么脑子!】
炎国指挥中心。
顾深缓缓坐下来。
他双手交叉抵在额头上,沉默了很久。
通讯兵小声问:“顾指挥官?”
“这个人。”顾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是为战争而生的。”
湖心岛上。
念念爬起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面前那座巨大的金色祭坛,迈腿就要扑过去。
诸葛亮伸出羽扇,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路。
念念抬头,看见文士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在看祭坛底座上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花纹,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排列成某种念念看不懂的图案。
“先别急。”
诸葛亮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从容的调子,多了一丝念念在子牙爷爷身上听过的东西。
警觉。
“这个祭坛,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