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鹿野看着眼前的风衣女,只觉得她貌似和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区别,但区别并不大,“你怎么把我拉到你的梦里来了?”
“是术式失控了……还是?”鹿野翔一也有点搞不准到底是什么情况。
裂口女的意识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她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好像在梦中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某一天。
“嗯……”但她现在脑子里还有点混沌,所以说话的底气不是很足,“应该是最近有点累了,导致我体内的术式出了点小问题,让我梦到了以前的场景,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宝贝你拉进来。”
“欸……”鹿野看到了她手里躺着的那枚戒指,还有快要被雨水淋烂的纸条,“原来我左手上的这枚戒指是这么来的啊?”
“可以给我看看那张纸条吗?”鹿野伸手去讨要。
裂口女把已经快被雨水浸透的纸条递了过去,但是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鹿野就认出了“美莎桑”和“二十五年”这几个词。
“妈妈你以前真的很残忍。”鹿野看着地上那个被剪开嘴角,两眼上翻死不瞑目的男人,不由得摇了摇头。
裂口女眼神躲闪,依旧显得有些心虚:“我不否认我以前确实杀过一些人,但那时候的我被咒灵的本能所控制,根本意识不到还有其他的活法。”
鹿野双手插兜,在雨中观察着那个男人的尸体:“我也只是问问而已……毕竟我也没有资格代表那些人去原谅妈妈你。”
“我只能说,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妈妈你的立场和所作所为我是看得到的。以前的事情不能假装它已经过去了,也不能骗自己说它没发生,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你好狡猾啊……”裂口女被鹿野这番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明明压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吧!”
鹿野吐了吐舌头,继续观看着梦境中的景象。
“来都来了,”裂口女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就让梦中的雨停了下来,“就让你看个够吧。”
鹿野有些好奇地蹲下身,想要再翻翻看这个中年男人的包里面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兴许我们还可以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搞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是什么。”
“其他受害者我管不着,但既然我们拿到了这个受害者的戒指,兴许还可以帮帮他的家属,就当是补偿一下了……”
裂口女一开始是不为所动,任凭鹿野翻找的,但很快她又想起了什么,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种杀气腾腾的模样,反倒是有些踌躇紧张,像是个被发现了藏在闺房里的日记本的少女。
“那个……宝贝……你其实……”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但最后却完全说不出完整的词句。
很快,鹿野翔一也从那个公文包中找到了一本驾照,里面还夹了一张健保卡。
但当他看到健保卡上的鹿野忠信这个姓名时,眼神僵住了。
一开始,鹿野翔一觉得鹿野这个姓氏在日本也不算什么很冷门的小姓,兴许这位鹿野忠信先生只是恰好和他是本家?
但是当他在家属信息栏中看到“鹿野武”这个名字时,就再也无法自己骗自己了——这位鹿野忠信和他的确有着血缘关系,很可能是他未曾谋面的爷爷。
“所以……”鹿野翔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一开始还扬言要帮帮这位遇害者的家属,结果没想到这人的家属就是自己,“你那时候杀的人,就是……”
“嗯。”裂口女坦然承认了,“这没什么好否认的,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鹿野翔一看着手中的健保卡,竭力想要把上面的证件照和自己记忆里的信息对上号,但怎么做都做不到。毕竟在鹿野武生前的描述中,鹿野武的父亲似乎是一个很不负责的人,他莫名其妙就从生活中消失了,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连鹿野武对自己父亲的印象都相当模糊,鹿野翔一自然也不会对鹿野忠信有多深的印象。
所谓杀害血亲的仇恨,从一开始就是轻飘飘的。鹿野觉得从伦理的角度上说,他确实应该做些什么,比如说大吼一声,发泄一下情绪,然后再和裂口女打一架,报报仇之类的。
但从真心话的角度来说,鹿野也确实无法否认裂口女这十多年来对他的照顾。一头是十多年来的照顾,不是母亲胜似母亲的恋人;一头是仅仅只有血缘纽带,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印象的“亲属”。
这个答案似乎很好选,但他犹豫了,做不出选择来。
鹿野干脆举起手中的健保卡,对着路灯的灯光仔细观看。裂口女也不好打扰他,就一言不发地静静站着,像是个沉默的影子。
“所以……”鹿野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里干巴巴的,好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妈妈你可以说一下……现实中的这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提心吊胆的裂口女也彻底松了一口气,既然他还愿意用那个词语称呼自己,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她从脑子里挖出那些记忆残片,将当天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不过当时我并没有主动去翻这个男人的……身份证明,他的健保卡和驾照只是我在拿出那枚戒指的时候偶然发现的,但我瞥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就大概记住了他的名字。”
“毕竟……宝贝你知道的……我们咒灵的记忆原理和人类不一样,有些对于人类来说转瞬即忘的细节,我们可以记住很久。”
“后面我就带上了那枚戒指,离开了。”裂口女讲到这里的时候,就默默中断了她的叙述,把裁决权交还给鹿野。
鹿野怔怔地看着手上的戒指,没想到自己爷爷的东西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手上:“所以……我当时叫你妈妈的时候,你是真的被我唬住了,还是考虑到了这层血缘关系,在逗我玩呢?”
裂口女想了想,干脆把梦境中的场景切换成家里的景象,他们俩就这样并排坐在那个已经用得略有些褪色的沙发上。
“兼而有之吧,”裂口女怔怔地看着茶几上的杂物,眼神空洞,但她不自然搅在一起的双手昭示着她内心其实并不平静,“我确实没有遇到过宝贝你这种上来就叫妈妈的,只不过后来……我的想法的确有些改变了。”
“我杀死鹿野忠信的时候,剪刀上沾了他的血,因此我记得他的血的气息。”
“而后来我得知了宝贝你的名字,也尝到了你的血液……我就知道了,你就是他的后人。”
“所以后来……”裂口女停顿了一下,却不知怎的绕开了话题,“总之……瞒着你这些,真的非常抱歉。”
“我承认我以前确实是没有活明白,”裂口女脸颊微红,那双灰色美眸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鹿野,“我是遇到了宝贝你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也可以不需要按照被诅咒锚定的规则而活,不做那个被本能操控的杀戮机器。”
“我说完了,宝贝你想怎么处理我,我都接受。”
这下难题彻底踢回到了鹿野翔一身上。
鹿野摩挲着左手的戒指,眼神变化不定。
裂口女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自己的最后判决。
“呼……”最终,鹿野长叹了一口气,“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无法代表我爷爷忠信先生,所以我也没资格去说‘我原谅你了’,或者‘我要追究到底’之类的话。”
裂口女就这样看着他,眼神里似乎蒙着一层水汽。
“人类的恐惧产生咒灵,”鹿野一脸疲惫地看向裂口女,“咒灵又伤害人类制造更多的恐惧强化自身,于是诅咒就这样不断地轮回循环……”
“其他人我管不了,但我愿意在我这里断掉这个循环。”鹿野翔一终于吐出了心中的那口浊气,念头彻底通达。
“妈妈你曾以咒灵本能夺走了我未曾拥有的血亲长辈,但也确实在我父亲缺席的时候一直陪伴我至今。这两件事情同时存在,不能相互抵消。”
“所以你的答案就是……”裂口女试探着问道。
鹿野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向前看吧。”
裂口女眼眶一红,整只咒灵直接扑到鹿野的怀中,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着道歉的话,又贪婪地嗅闻着少年身上的气味。
而鹿野就这样静静地搂着她,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中感受着来之不易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