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没有算盘声。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玻璃罐吸走了。
一排排罐子立在架子上。
罐内的金色雾气时亮时暗。
有的雾气很淡。
像刚从一口笑里剥出来。
有的雾气很浓。
像一整天的期待被熬成糖浆。
门牌上的字刺眼。
【游客每获得一次快乐，乐园自动抽成。】
【抽成不显示在账单中。】
沈星遥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所以就算账单是零，它也已经拿走了？”
林渊看着玻璃罐。
“可能。”
纸偶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它这次没有拿小票。
它拿的是一只空罐。
“快乐抽成不是收费。”
“收费让人有压力。”
“抽成更轻。”
“游客甚至不会察觉。”
林渊写：
【不察觉不等于无害。】
【账外抽成同样需要明示、授权和范围限制。】
【快乐本身不得被乐园默认为可抽取资源。】
空罐轻轻晃动。
罐底浮出灰字。
【隐藏代价：若否定抽成机制，乐园将无法维持低价快乐。】
低价。
又是这个词。
折票乐园从一开始就说快乐不昂贵。
现在它终于露出为什么不昂贵。
明面少收。
暗地抽走。
林渊写：
【低价不得以账外抽取游客快乐为条件。】
【若低价依赖抽成，应在入园前明示。】
【未明示抽成不得作为维持低价的理由。】
第一排玻璃罐同时暗了一下。
货架上出现标签。
【入园期待抽成】
【项目完成抽成】
【被证明安心抽成】
【逃过账单庆幸抽成】
唐砚盯着第三个标签。
【被证明安心抽成】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刚刚才因为“游客误用暂不成立”松了一口气。
乐园连这一口气都抽走了一点。
林渊把他的游客牌挡住。
【唐砚被证明后的安心，源于错误责任解除。】
【错误责任由乐园规则和项目缺陷造成。】
【不得对责任解除后的安心抽成。】
第三个罐子出现裂纹。
纸偶急忙说：
“安心也是快乐。”
“快乐就要抽成。”
林渊写：
【快乐抽成定义过宽。】
【凡源于纠错、救济、伤害确认、责任解除的情绪恢复，不得被抽成。】
【否则乐园可先制造痛苦，再对痛苦解除收费或抽成。】
这一行落下，整排罐子颤了一下。
祝承阙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来。
“你很会把人说成受害者。”
“可他们也确实获得了快乐。”
林渊看着货架。
“获得，不等于你有权拿。”
他写：
【取得权不同于发生事实。】
【乐园主张抽成，应证明游客同意快乐可被抽取。】
【未同意时，快乐发生不产生抽取权。】
货架上方掉下一张入园须知。
【游客进入折票乐园，即同意快乐共享。】
纸偶立刻说：
“看，入园须知。”
林渊看向须知背面。
背面空白。
没有抽成比例。
没有抽取对象。
没有退出方式。
他写：
【快乐共享不等于快乐抽成。】
【共享对象、比例、用途、退出方式均未明示。】
【入园须知不足以支持账外抽成。】
入园须知裂开。
下面露出一行更旧的字。
【快乐共享用于提升园区气氛。】
【不涉及个人快乐扣减。】
沈星遥看见这行，声音一沉。
“它们后来改了。”
林渊封存。
【原始须知不含个人快乐扣减。】
【后续抽成机制不得倒填入园同意。】
第二排玻璃罐暗下去。
但最里面还有一排黑盖罐子，没有动。
林渊先没有走向黑盖罐子。
他看向第一排金色罐。
【入园期待抽成】
【项目完成抽成】
这些罐子也需要处理。
否则蓝色争议收益返还了，普通抽成仍会继续扣。
他写：
【请求展示普通快乐抽成比例。】
货架吐出一张比例表。
【入园期待：百分之十。】
【项目完成：百分之十五。】
【自然笑容：百分之二十。】
【同伴鼓励：百分之十。】
沈星遥一眼看见“自然笑容”。
她的脸沉下来。
林渊写：
【自然笑容、同伴鼓励均非乐园单独提供服务。】
【未明示抽成比例，抽成不得成立。】
【已抽取部分应先行冻结，不得投入气氛总阀。】
比例表下方出现一行：
【抽成已用于园区气氛维护。】
林渊写：
【用途已发生不等于抽取合法。】
【不得以已使用为由拒绝返还或核算。】
第一排金色罐停止闪烁。
状态变为：
【普通抽成争议冻结】
这才轮到黑盖罐子。
那些罐子没有标签。
罐里不是金色。
是淡蓝色。
林渊走近一步。
蓝色雾气里浮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乔闻白的隔离标识。
谢观澜的压抑哭声。
唐砚的受伤手。
沈星遥完成基础段后的自然笑容。
这些不是普通快乐。
它们像被标成“争议收益”。
货架自动展开说明。
【争议收益池】
【当游客因审计、反证、逃过收费、责任解除而产生正向情绪时，乐园可暂存其收益。】
【待争议结束后统一分配。】
隐藏代价浮出。
【若争议长期未结束，收益归乐园维护。】
沈星遥咬住嘴唇。
“这不就是把我们撑住的那点东西也存走？”
林渊写：
【争议收益池无明示。】
【因反证和责任解除产生的正向情绪，不得暂存。】
【争议未结束不得成为乐园占有收益理由。】
蓝色罐子没有裂。
祝承阙说：
“争议期间，所有东西都要保全。”
“你不是最喜欢保全证据吗？”
林渊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写：
【证据保全对象是记录，不是游客情绪收益本身。】
【保全不得剥夺本人体验。】
【乐园不得借保全之名占有正向情绪。】
蓝色罐子终于出现裂缝。
乔闻白隔离仓亮了一下。
唐砚也像突然多吸进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被抽走了什么。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回来了。
林渊继续写：
【请求返还争议收益池中与本次审计相关的情绪收益。】
货架弹出一张返还单。
【返还需确认争议结束。】
林渊写：
【返还不以争议结束为前提。】
【乐园无权暂存时，应立即停止占有。】
【已占有部分先行返还，责任另审。】
蓝色罐子一只只打开。
没有金光涌出来。
只是每个人都像少了一点压在胸口的东西。
沈星遥握紧自己的游客牌。
“我刚才突然觉得，基础段好像也没那么值得高兴。”
“现在又回来了。”
唐砚小声说：
“我也是。”
“刚才我觉得，被证明也没用。”
“现在觉得有用。”
林渊把两人的陈述记录。
【争议收益池确有削弱正向情绪效果。】
【抽成与暂存影响游客真实体验。】
林渊继续写：
【请求展示抽成流向。】
货架深处亮起一条管道图。
金色雾气沿着细管流向园区上方。
一部分流进彩灯。
一部分流进广播。
一部分流进纸偶胸口的笑脸徽章。
最后一部分流进一个巨大的黑色阀门。
【气氛回收总阀】
管道图旁写着：
【游客快乐用于维持游客快乐。】
沈星遥低声说：
“拿我们的东西，再卖给我们？”
林渊写：
【游客快乐回流园区后再次构成快乐氛围，不得二次收费或二次抽成。】
【抽成来源、用途、二次利用均未明示。】
【快乐循环利用不得成为低价理由。】
管道图闪了一下。
又吐出一行：
【二次抽成比例：待定。】
林渊写：
【二次抽成不得成立。】
【待定比例不得进入任何结算或总阀。】
管道图还没有完全暗下去。
黑色总阀开始轻轻转动。
【气氛不足预警】
【建议启动预回收。】
纸偶的笑脸徽章跟着亮了一下。
“只是预回收。”
“不影响游客当前快乐。”
林渊看见灰字。
【隐藏代价：预回收会降低游客之后产生快乐的上限。】
他写：
【拒绝预回收。】
【未来快乐上限不得在未明示、未授权情况下被降低。】
【气氛不足不得成为抽取游客未来快乐的理由。】
黑色总阀停住。
但阀门上出现一行倒计时。
【园区气氛低于标准时自动重启。】
林渊写：
【自动重启条件待审。】
【本次不得在审计期间启动气氛回收总阀。】
总阀表面出现三条自动条件。
【一，园区笑声低于平均值。】
【二，游客停留项目时间过长。】
【三，争议区域围观人数增加。】
林渊写：
【笑声低于平均值可能源于项目伤害和收费争议。】
【停留时间过长可能源于听证和证据核验。】
【围观人数增加可能源于风险知情。】
【以上条件不得自动触发快乐回收。】
三条条件变灰。
总阀吐出一张黑色封条。
【审计期间暂缓启动】
林渊写：
【暂缓不等于放弃后续核验。】
【气氛回收总阀列为下一项审计对象。】
黑色封条贴在总阀上。
深处的门打开。
门上写：
【气氛回收总阀】
【园区气氛不足时，可回收游客多余快乐补足。】
隐藏代价浮出。
【多余快乐由乐园判定。】
林渊看着那扇门。
抽成库还不是底。
乐园真正的总阀，是把所有人的快乐当成公共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