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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林正的电话把我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边控文书还在走流程。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可杀人的,等不了。

我心口一沉:清道夫动了?

动了。林正说,目标——程九。

老仆。

给贺江记了二十年账的九叔。

他不是在秘密保护点吗?

保护点很严,明暗三道哨。林正顿了顿,可他这半个月咳血,肺上的旧伤压不住了。医生看了片子,说必须住院观察。

我一下子坐直了。

人一动,网就漏风。

更麻烦的是,林正声音压得很低,转院审批是按规矩走的,救护车几点出发、走哪条路,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能看见这张单子?

审批链条七个人。林正说,我们正在一个一个排。

手机又震了一下。

潮汐猎人,六个字——

他们盯上九叔了。

我把两条消息并排看着,指尖发凉。

贺江要跑了。

跑之前,要把最后一张嘴缝上。

整个案子里,敢作证、能作证的活人,剩下几个?

老鸦在狱里,藏着。

大伯成了污点证人,藏着。

只有九叔,账本记在他脑子里,人还得出来治病。

躲,是躲不住的。

林队,我说,既然他一定要来——那就别让他白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接着说。

把医院变成一个局。我说,他来杀人的每一步,都走在我们的道儿上。

明早八点,专案组碰头。林正说,丫头,你这个脑子,比十个预案好用。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07。

对外放的风声是:程老先生旧伤复发,住院观察,谢绝探视。

307的床上,躺着九叔的——一个充气假人,套着九叔那件蓝布衫,盖着薄被,床头架着一副老花镜,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管,吊瓶滴得有模有样。

护士站的排班表上,还专门写了程九,307,一级护理。

病房的班子,林正排得很细。

值班护士,是分局的女警,手法是真的,扎针不疼。

扫地的、送饭的、对面308陪床的,全是便衣。

楼梯口加了两个修电梯的,工装皱巴巴的,眼神不皱。

对讲机分三条频道,暗语全用鱼名。

带鱼,是有情况。

鲳鱼,是进来人了。

大黄鱼,是动手。

阿香在岛上急得跳脚,非要扮成病人家属混进来。

姐!我演得可像了!

你那嗓门,我说,在走廊喊一声妈,三楼能塌。

她退而求其次,在直播间挂了个程老先生早日康复的灯牌。

别说,还真糊弄住了几个来探风的车。

我给假人掖被角的时候,没忍住,乐出了声。

九叔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这假人比我上相。九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真正的九叔,住在马路对面粮库改的安全屋里。

白天,林正安排他过来最后一趟,把规矩讲给所有人听。

他瘦得厉害,背驼着,往那儿一站,倒真有几分床上的意思。

都听好了。他慢悠悠开口,贺江船上死人的规矩,我看了二十年。

动手前,先断电。灯一黑,人就瞎。

动手的人,脸上不带凶相。越是像来送药的,越是要命的。

完事之后,不走大门,走消防梯。

林正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

九叔,我说,夜里那出戏,您就别来了。

要来。他摆摆手,这是我的账,最后一笔。我得亲眼看着它平。

最后拗不过他,让他坐在马路对面粮库的窗口,隔一条街,远远看着医院门口。

娘听说九叔要,连夜熬了一锅蟹粥让我捎去。

九叔捧着粥碗,手直抖。

青屿的蟹,二十年了,还是这个味。

九叔,等这案子结了,我说,我请您上岛,吃一整桌。

他低头喝粥,我这条老命,就着这口粥,再拼一回。

凌晨三点十分,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半层楼,黑了。

只有半层。

往上亮着,往下也亮着。

手法真老。对讲机里,林正的声音很稳,他只断了307门前这一段,保险盒都不用碰。

都别动。按预案。

我攥紧对讲机,站在值班台边的阴影里,心跳得像退潮的浪撞礁石。

安全门轻轻响了一声。

一个推着药车,从楼梯间里出来。

车走得很轻,轮子上缠了布条。

白大褂,口罩,帽子压得很低,胸前还真挂着一张工牌。

他到307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黑的那半截走廊,正好罩住他。

门没锁,虚掩着。

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了。

三秒。

五秒。

他掀开了被子。

针管从白大褂袖口里滑出来,针头对准了的脖子。

被窝里,蓝布衫的领口底下,露出一截塑料模特的肩膀。

灯,全亮了。

整层楼的白炽灯一齐炸开,亮得像正午的滩头。

门从外面被踹开,308的两个特警从里间冲出来。

别动!

僵在原地,手里的针管悬在半空。

针头离假人的脖子,还差三寸。

女警从值班台后面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摘手套。

这位师傅,她说,夜间探视,违规了。

我冲进病房的时候,林正已经把人按在了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

口罩扯下来——四十来岁,左边眉骨上一道旧疤,斜着劈进鬓角。

药车夹层里,开锁工具、一次性手套、两支针管、一部黑色手机。

手机屏幕还亮着,是一条刚到的提醒。

定金,外币,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到账户名,是三个字母。

地上的人,脸贴着地砖,忽然笑了一声。

钱到得倒是挺快。他说,就是活儿,接砸了。

林正俯下身,盯着那道疤。

报个名号。

疤哥。他说,道上都这么叫。

我等这个名字,等了七个案子。林正说,带回去。

警灯在楼下一闪一闪。

我走到窗边,往马路对面看。

粮库二楼的窗口,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影子朝这边,缓缓举了举手。

是九叔。

他的账,最后一笔,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