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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墙上贴满了红色寿字。

二楼这间逼仄的偏厦里,七八个齐家亲戚正围着一张桌嗑着葵花籽,聊得吐沫横飞。

关集打头迈进门槛。

他今天穿了身平整笔挺的深灰色毛料中山装,里头的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雪白挺括,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早没了平时那股子穿着道袍的慵懒劲儿。

跟在后头的程素秋穿着深灰呢子大衣,挽着提包,领口的银色枫叶胸针在灯下发亮。

屋里叽叽喳喳的亲戚瞬间停了下来。

“齐叔好,王阿姨好。”

关集把手里提着的铝饭盒稳稳搁在一旁的矮柜上,侧过身子介绍。

“这位是我大姨,省文联委员、蓉城大学中文系的程素秋教授。”

程素秋踩着半高跟皮鞋上前,将手里拎着的两盒铁皮麦乳精,连同红纸裹着的长白山野山参,端端正正放在八仙桌正当中:

“老齐同志,我是特地来看看。”

在百货大楼当采购员的表姑脖子伸得老长,悄悄扯了扯身旁表姐的袖口:

“我的老天爷,那是省城长城药店特供的头等野山参,得拿侨汇券才买得到哦!”

齐学兵坐在主位上,原本板着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王辛兰常年围着蓝布围裙,两只手在水槽里泡得粗糙干裂。

她看了看程素秋白皙修长的手,又扫过那堆昂贵的礼品,非但没倒水,反而把东西往外推了推。

“程教授,关集,这礼太重了,我们屋头平民百姓受不起。”

王辛兰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

“你们这是拿钱砸人呢?小娟跟关集的事,八字还没得一撇,东西你们提回去。”

齐学兵把飞马牌烟头在茶缸盖上磕了两下,上下打量着关集那身行头,吐了口烟圈:

“穿得倒是撑头。但我们齐家是泥巴腿子,你一个拿笔杆子的省城大学生,连煤灰都没沾过,真晓得我们这种家庭的柴米油盐咋个过哟?”

在棉纺厂当副工段长的大舅见缝插针,双手插在棉袄兜里,倚在门框上冷笑:

“就是,看这小手白净得一点老茧都没得,别说拿菜刀了,怕是连葱和蒜苗都分不清吧?要是切到手,我们屋头可没得金子给你敷!”

“大舅,你一天不冒皮皮(说酸话)要憋死哇?!”

里屋的布帘子被一把掀开,齐小娟冲了出来。

今天关集这副干净帅气的样子她也是第一次见,内心不由得欢喜起来,关集这是为自己而改变。

她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直接横在关集面前,柳眉倒竖。

“关集是拿笔杆子的,又不是去下苦力的,凭啥子非要长老茧?我就是看上他这身斯文气了!”

“小娟!”齐学兵猛地一拍桌,“咋个跟你大舅说话的!没大没小!”

“本来就是嘛!”齐小娟顶撞回去。

“你们一天天就晓得挑刺,人家提着东西上门,你们连口水都不倒,这是我们屋头的待客之道哇?”

大舅倒是不以为意,下巴微扬冲着跟在最后头、提着大保温桶的邓逐使唤道:

“那个跑腿送货的,去走廊拐角把茶渣倒了,顺带搬两块蜂窝煤进来!”

跑腿送货的?

关集愣了愣,转头看向门外。

邓逐眼皮一跳。

好家伙,吃老子的瓜落,还把老子当杂役使唤了?

不过为了关集,他还是麻溜地接过茶碗退到走廊外。

“要得,马上。”

程素秋端起刚沏好的茶,开始输出:

“这位同志,手生可以练。但心要是偏了,眼睛长在头顶上,那可是一辈子都改不过来的穷病。”

大舅被说得脸色发红,嘴角抽了几下。

“大舅您坐好,小娟你也莫生气,我来做道菜!”关集抢上前,解下铝饭盒底下的白棉布围裙系在腰间。

“都新社会了,哪还有啥子伺候不伺候的!”

他刚一进厨房,王辛兰就跟了过去,双手抱胸堵在门口监工。

关集站在灶前,从保温桶里抓出那块温热的半熟前夹肉。

手指刚碰到湿冷的铁柄桑刀,迎着准岳母审视的目光,手腕就不受控制地发颤。

“哆……哆……”刀尖在案板上磕出哆嗦的杂音,连肉皮都没划破。

王辛兰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就要去夺刀。

“算了吧,关集。莫把手切了!小娟,把你大舅喊开,我来弄!”

“妈!你让他切!”

齐小娟硬挤进厨房,一把拉住她妈的胳膊,“切到手我自己给他包!你莫管!”

齐小娟转头,看着灶台前那个男人。

他额头上全冒着虚汗,系着有些滑稽的白棉布围裙,平日里连路都懒得多走两步的“半仙”,现在却愿意为了她,在这满是煤灰和油烟的偏厦里,低三下四地握着菜刀切猪肉。

关集额头汗珠直往眼眶里滑,瞥向门外。

邓逐正站在人群处,两手暗暗拉开,手掌横切,比划出四根手指,用力往下压了压掌心。

连连向他使眼色:【把肉皮朝下按稳!别给老子丢人!】

关集吸了口气,侧壁一顶桑刀落下,案板上立刻响起连续的切菜声。

“咄!咄!咄!咄!”

切菜声陡然变得紧密平稳。

薄肉片顺着刀身利落滑下,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沿上,肉心带着诱人的微粉。

王辛兰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眼里闪过诧异,退后了半步。

关集拧开煤气阀门,划火柴点燃灶火。

保温桶里的大骨原汤倒入铁锅,腾起滚烫的细泡。

偏偏这时,邻居大妈端着盆路过,严严实实挡住了邓逐。

场外指导断线。

大舅在背后添油加醋:“咋子愣起了?火都冒青烟了!”

齐小娟立刻回嘴:“你慌啥子嘛!好吃不怕晚!”

王辛兰叹了口气,刚想上前接手。

关集脑子里猛地闪过邓逐教的口诀:前夹肉落锅,白汤翻大滚,数三个数推萝卜,手稳火就稳!

他手腕一翻,筷子一拨。

“滋啦——”

肉片滑入沸汤,很快卷起边来,奶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冒起细密的气泡。

关集默数三下,抓起沙窝白萝卜片一把撒入,稳稳扣严铁锅盖。

接着是调蘸水。一勺深红透亮、带着焦香的熟油辣椒滑入青瓷碟,加上细碎蒜泥、几滴老陈醋和一撮细盐。

竹筷快速搅动,蘸料在碗底转动,红油和蒜末的香气很快盖过了大堂里的葵花籽味。

不到三分钟,肉香和萝卜的清甜顺着缝隙直扑出来。

大舅咽了两口唾沫,死鸭子嘴硬:“清汤寡水,猫闻了都嫌素!”

齐小娟端着碗筷挤出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大舅,你高血压不多吃点清淡的!实在不行去纺织厂食堂啃你的清汤白菜嘛!”

关集掀开锅盖,铁勺撇净浮沫,将一盆热气腾腾的连锅汤和两碟蘸水端上八仙桌。

齐小娟赶紧凑过去,拿着手帕在关集额头上胡乱擦了两下,眼底全是心疼:“瓜兮兮的,烫到没得?”

“没得事。”关集冲她咧嘴一笑,带着点傻气。

齐学兵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拿起调羹。众人都盯着他。

他先用筷子蘸了点红油蘸水,又舀起一勺白萝卜肉汤。

滚烫的鲜汤落肚,前夹肉的香味和白萝卜的清甜在口中散开。

蘸水的霸道辣味又极其精妙地勾出了肉的鲜气。

齐学兵喉结猛地一滚,眼睛顿时睁大。

他赶紧干咳两声掩饰失态,假装镇定地又舀了第二大勺。

大舅也盛了一碗,刚喝一口就烫得脸红,连连吸气。

他想放下碗又舍不得碗里的肉汤,只能一边抹汗一边嘟囔:“这啥子汤嘛,烫死个人……”

齐学兵把调羹重重搁在桌子上,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挑刺:“哼,这肉片切得也太薄了,没得嚼头……”

屋里气氛一紧,齐小娟急得捏紧了衣角。

齐学兵话锋一转,指了指桌上的碗筷:

“不过,这萝卜还算勉强入味。行了,别在灶台前显摆了。

你要是以后每天都能让我闺女吃上这种热乎饭,今天这声‘齐叔’,我就先应下了。去,洗个手,出来坐倒吃饭!”

听到这话,王辛兰转身拿起碗筷,念叨道:“还愣起做啥子?锅里头还有饭,我去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