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这位油尽灯枯的主儿真被气出个好歹。
他急忙开口打圆场。
“陛下息怒,这都是无稽之谈。”
“当日长秋宫出事,叶枫明明在城外抓到了段硅和世家勾结的证据。”
“他怎么可能分身出现在内院?”
“除非他会法术。”
张让眉头一皱。
暗地里狠狠剜了蹇硕一眼。
随即转向刘宏,神色凝重。
“陛下,光靠口舌之争确实难辨真假。”
“老奴这里,还有铁证。”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向一旁的赵忠。
眼神一凛:“拿上来。”
赵忠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绣鞋,跪在御前。
“陛下,当时搜查匆忙,险些让叶枫蒙混过关。”
“但这双鞋,是我们在皇后寝宫床底发现的。”
“这是典型的御林军制式软底靴。”
“老奴和张公公都听得真切。”
“那床底下的动静,绝非他人。”
“以我和叶枫多年的交道来看。”
“那声音,错不了,就是叶枫本人。”
“还有……”
赵忠话音忽止。
他垂首敛目,似有难言之隐。
刘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剧烈呛咳起来,眼尾泛起骇人的红:“吞吞吐吐,成何体统!到底怎么了?”
“奴才……实在不敢言。”
“滚去说!”
刘宏暴喝一声,声如裂帛。
赵忠膝头一软,重重磕在金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两人竟妄言,待陛下龙驭宾天,这江山便归他们二人所有。”
“大皇子辩,不过是个提线木偶。”
“待局势稍稳,诞下子嗣,他们更欲行那 之举,改换日月山河……”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即便心中已有猜测,刘宏仍觉荒谬绝伦。
可恨之极。
头顶绿云缭绕,脚下皇权旁落。
这等奇耻大辱,谁能忍?
“那两个畜生……”
“真该千刀万剐!”
“来人——”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刘宏胸口猛地一滞。
急火攻心,五脏六腑仿佛炸开一般。
“噗——”
一口黑血喷薄而出。
鲜红的液滴在半空划出凄厉的弧线,不偏不倚,溅了张让、赵忠、蹇硕三人一脸。
原本挂着的谄媚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三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玩脱了。
若真把这把老骨头气绝身亡,他们这几个弄臣和武将,还能有好果子吃?
蹇硕眼底阴霾密布,三人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御榻。
“陛下!陛下您醒醒!”
“传太医!快宣太医!”
嘶吼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
片刻后,几名太医跌跌撞撞奔入殿内。
乍见三位权宦满脸血污,几人头皮发麻,心脏狂跳不止。
皇上究竟因何震怒?竟至于吐血至此?
再抬眼望去,榻上之人面如金纸,毫无生气。
为首的太医颤巍巍上前,指尖搭上脉门。
寂静。
毫无搏动。
他又探鼻息,按胸口。
依旧是一片死寂。
太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色惨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驾崩了。”
“什么?”
“崩了?”
张让三人瞳孔骤缩,随即凶光毕露,死死盯着地上的太医。
“救活他!”
“救不活,你们全族陪葬!”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施针灌药。
然而,油尽灯枯之躯,岂是几根银针能挽回的?
明知回天乏术,众人仍拼命尝试。
因为他们清楚,张让口中的杀意,绝非虚言。
一旁,蹇硕双目赤红,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他猛地转头,瞪向张让与赵忠,咬牙切齿:
“混账东西!”
“早不说晚不说,偏挑这时候揭穿?”
“太医如何叮嘱?这几日需静养,不可动气!”
“你们倒好,直接往皇帝心口捅刀子!”
“真以为天子一死,御林军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
“真以为凭你们这点本事,敢跟叶枫叫板?”
“别忘了,叶枫麾下那些天将,取尔等首级,易如反掌!”
“还能怎么收场?”
“等着受死吗?”
蹇硕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往日里,张让和赵忠哪受过这等屈辱?
哪怕天塌下来,这两人也得梗着脖子怼回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
刘宏驾崩的消息像块巨石压在心头,两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不是他们当初为了争权夺利,刻意夸大其词挑拨离间,皇帝怎么可能被活活气死?
越想越憋闷。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只要陛下还在龙椅上坐一天,他们的权势就稳如泰山。
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布局,一步步架空叶枫,把御林军攥在自己手里。
但现在,树倒猢狲散。
还没等他们准备好接手烂摊子,主心骨先断了。
苦涩的笑容挂在嘴角,张让强撑着凶狠的架势,死死盯着那群面如土色的太医。
“动手!”
“救不活陛下,你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立刻!马上!”
一炷香的功夫,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几位太医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望着榻上早已凉透的身躯,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三位大人……陛下这是急火攻心,回天乏术了。”
张让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没有任何预兆地劈向最近的一名太医。
血雾飞溅。
太医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割喉毙命, 重重倒地,鲜血染红了地砖。
这突如其来的暴戾,把蹇硕吓得后退两步,手按在剑柄上,警惕地盯着张让。
“你想 ?”
张让随手将滴血的刀刃扔在一旁,冷冷说道。
“杀了这些人,是为了封口。”
“若是让外人知道陛下已逝,而我们毫无准备,那些朝臣和外戚能放过我们?”
“虽然刚才我和赵忠确实急了,但事已至此,你我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蹇硕应该懂。”
“接下来要商量的是怎么稳住局面,在此之前,皇帝不能‘死’,消息绝对不能走漏。”
张让转头看向赵忠,语气不容置疑。
“你去处理周边知情的人,换成自己人。
外面该干嘛干嘛,别露出破绽。”
“我和蹇硕将军有要事相商。”
赵忠早就被张让的气场震慑,连头都不敢抬,连连称是,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以及那一具冰冷的龙体。
蹇硕看着床榻上不再起伏的胸口,眼眶微红,一滴泪无声滑落。
“陛下……”
“没有您的提携,我蹇硕至今不过是个小卒。”
“您的遗愿,我拼了命也会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悲痛,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张让。
“陛下虽说是气急攻心,但其中缘由,二位心里清楚。”
“若能依循遗诏,扶持二皇子登基,此事我便烂在肚子里。”
“否则,即便我死,也要把这 公之于众。”
“到时候,不管你们选哪条路,都是死罪。”
“你知道我的脾气。”
“从不说假话。”
“是拼个鱼死网破,还是跟我一条船上共存亡,选吧。”
蹇硕目光如刀,死死剜向张让。
那股子冷意,几乎要把人冻僵。
汉灵帝刘宏的尸身还躺在榻上,凉气透骨。
四周躺着几具太医 ,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流淌,腥气扑鼻。
看着那满地的红,又感受着蹇硕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张让第一次感到脊梁骨发凉。
之前精心编织的大网,此刻仿佛随时会崩塌。
所有的算计,都要变成泡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颤栗,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陛下待我确有厚恩,最后的嘱托,老奴岂敢不从?”
蹇硕眼皮都没抬,语气冰冷:“圣驾崩逝的消息捂住了。
在此之前,必须推二皇子登基。”
“我去西园八军,先把袁绍、淳于琼那几个刺头清理了。
你守好皇宫,只要洛阳城不乱,大局就稳得住。”
张让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叶枫和何进,都得死。”
“不除掉叶枫,御林军那块硬骨头啃不下来。
不收拾何进,他那帮外军将领一旦进城,二皇子的位置坐不稳。”
“还有皇后和大皇子……”
蹇硕眉头紧锁:“这些人不好对付。”
“御林军虽然被你分权,但叶枫手下那几员悍将,整个洛阳城也没几个能挡得住。”
“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后半句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强攻不行。
张让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叶枫和何进我来处理,剩下的烂摊子归你。”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蹇硕脸色一沉:“你别搞出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