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狮给苏言二人准备的接风宴，地点定在了比弗利山庄的Spago。
这家餐厅在洛杉矶的地位，大致相当于京城的长安壹号。
贵，但贵的有道理。招待过无数好莱坞名流，连菜单上的经典菜式，都能讲出一段八卦史。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苏言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排棕榈树。
又看了一眼餐厅门口那面小小的、几乎融进灰泥墙面里的招牌。侧头对刘艺菲说：“这地方，华狮下血本了。”
挽着他的胳膊，刘艺菲把墨镜推到额头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可是他们今年的头号选手。不把你伺候好了，回头跑了怎么办。”
跟着林经理穿过一截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走廊，两人被引进一间包间。
落地窗外，洛杉矶的灯火漫无边际的铺着。
分不清哪里是城中心，哪里是郊区。
在这儿，苏言只是个无名小卒，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人打扰。
不用戴口罩，不用故作低调，不会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人认出来，要签名，要合影。
非但没有刘艺菲担忧的感到失落，苏言反而隐隐兴奋起来。
聚光灯下待久了，这种“普通人”的生活体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也难怪国内那些明星，都喜欢出国旅游，确实是不同的体验。
蒋燕铭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五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面相斯文，笑起来带着几分儒雅。
“苏导，欢迎。你这片子，我等了大半年了。”他站起来迎上前，跟苏言握了握手。
“蒋总客气。华狮在北美的华语片发行这块，那是真正的行家，我们能合作是荣幸。”
笑着回应了一句，苏言顺势把刘艺菲让到前面，“这是刘艺菲，你应该认识。”
“当然认识。”
蒋燕铭又跟刘艺菲握了下手，笑容真诚，“刘老师的《功夫之王》我可是看了好几遍，打的很漂亮。”
刘艺菲笑着道谢，几人落了座。
菜是蒋燕铭提前点好的，经典菜式一道道端上来。
几轮闲聊过后，蒋燕铭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晃了晃，切入正题。
“苏导，说实话，我是越来越看不懂美国市场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卧虎藏龙》那会儿，1.28亿美元票房，整个好莱坞都震惊了。”
苏言点点头，没插话。
“后来老谋子的《英雄》5300万，《霍元甲》2400万。一部比一部低，但好歹都能看。”
蒋燕铭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从07年后，纯华语片，惨不忍睹。普遍在10万美元以下。”
“就一部《色戒》能看，460万美元。”
“可这片子能卖的不错，靠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不是每部片子都能这样玩。”
顿了顿，他苦笑了一下，“倒也还有两部华语片能看。艺菲的《功夫之王》，加上去年上映的《功夫梦》。”
“但这俩片子，都是典型西方叙事视角的合拍片。”
“后者，主演还是贾登·史密斯，威尔·史密斯的儿子。”
靠在椅背上，苏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当然知道原因。
说来简单，美国佬对华国的了解只限于功夫。在影院看华国电影，也就只看功夫片了。
《功夫》《功夫之王》《功夫梦》。
还有部动画片，《功夫熊猫》，因为主打华国元素，电影名也得带“功夫”二字。
包括早年的爆款《卧虎藏龙》《英雄》，本质都是功夫片。
美国佬对华国电影的兴趣，十年如一日的专一。
可即便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吃腻。
国内观众早吃腻了，美国佬也好不到哪儿去，功夫片的票房表现自然只能一年不如一年。
至于非功夫片，更惨。
比如姜闻的心血之作《让子弹飞》。
国内都杀疯了，拿到北美，照样扑到姥姥家。
可苏言对《魔女》依然有信心，解释说：“蒋总，《魔女》这部片子，我在拍的时候就考虑过北美上映。完全照着爆米花电影的路子来的，跟其他华语片不同。”
蒋燕铭目光落在苏言脸上，神情变得复杂。
他当然知道《魔女》的不同。
这电影火的那阵子，国内互联网上的评价清一色的“不输好莱坞”。
他连夜飞回国，在京城找了家影院，看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真是国内能拍出来的片子？
风格太好莱坞了！
从剧本结构到节奏把控，甚至包括配乐的卡点方式，每一条都像是在好莱坞工业体系里浸泡出来的。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从未踏足过好莱坞的人，为什么能拍出这么标准的“好莱坞片子”。
更难得的是内核。
这片子表面上是个超能力少女被追杀到反杀的爽片，骨子里讲的却是反抗强权、追求自由。
放到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文化背景里，观众都能看懂，都能共情。
毕竟没有人喜欢被压迫，没有人不向往自由。
电影本身的质量、节奏、视效、演员表现，全都在线。
以他在好莱坞混迹多年的眼光来看，《魔女》放在2011年的北美电影市场，绝对不输任何一部同期的热门商业片。
然后，他兴奋的不行。
原本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买断华语片，全是些赔钱货，可面对《魔女》，他想再搏一把。
跟苏言谈了很久，买断价格从500万美金一路谈到1200万。
这个价格放到华语片北美买断史上，排得进前三。
要知道《英雄》当年在北美的买断价也就2000万美元，可《英雄》的那阵容，哪是《魔女》可比。
1200万美金，已经是赌上全部身家的级别了。
苏言却始终不松口，显然是对这片子信心十足，不愿意干一锤子买卖。
他很遗憾。
但最终也只能接受按常规的票房分账模式来，华狮拿发行佣金，大头归片方。
现在回头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遗憾。
截至目前的宣传反馈来看，《魔女》的处境并不乐观。
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蒋燕铭开始诉苦：“说实话，我认同这部片子的质量，可宣传推进并不顺利。”
“美国佬比谁都守旧，一听不是功夫片，根本不愿意多花心思。”
“特别有《让子弹飞》上半年扑街在前。我发邀请函的时候，那些院线经理看我的眼神，跟看骗子似的。”
“首映礼定在一周后，请帖发出去了上百份。确定能来的影评人不到十个，院线代表五六个。”
“媒体更惨，只有两三家，还都是华语社区的自家媒体。主流英语媒体，一家都没打算来。”
苏言正要说什么，包间门被敲响了。
蒋燕铭的助理拉开门，门外站着个身段苗条的女人。
一身浅金色吊带裙，腰线收的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出来的。
看了一眼，苏言觉得有几分眼熟，一时没对上号。
蒋燕铭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来，带着意外开口：“妮娜小姐？”
旁边，刘艺菲也认出来了，嘴角那抹笑微微僵了一下。
妮娜·杜波夫，《吸血鬼日记》的女主，北美当红偶像。
这个不速之客，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目光越过所有人，准确的落在苏言身上。
“抱歉，打扰了。”她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口音，“我是妮娜·杜波夫。刚才在外面等朋友，透过窗户看到这位先生的眼睛。”
她指了指苏言，语气坦荡自然，“我想，如果不进来认识一下，今晚我会睡不着。”
“您的眼睛很迷人，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东方眼睛。”妮娜走到苏言跟前，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亮光。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蒋燕铭嘴角微微抽动，目光在苏言跟妮娜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听说过这位“天才导演”在国内的风流韵事，什么专吸小花、剧组红颜无数，本以为只是媒体夸张。
结果落地第一天，人还没在好莱坞正式亮相呢，就吸引了当红女星主动搭讪？
他重新打量了苏言一圈：轮廓分明，眉眼深邃。坐在那儿不笑的时候，有种东方男人特有的沉稳。笑起来又带着极具感染力的少年气。
总有人觉得东西方审美不同。实则真正的帅哥美女，放全世界通行。
小李子在欧美通杀。不会有人觉得放到亚洲就成了丑男。
刘艺菲这张脸，亚洲人觉得是顶级的东方美学，放到好莱坞一样吃香。
《功夫之王》上映那会，Imdb电影新人排行榜上，全球人气指数碾压式第一。
苏言这张脸同理，放到全球任何国家、任何语境下，都绝对是顶级神颜无疑。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庆幸的太早了。
“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妮娜笑容甜美。
苏言看了刘艺菲一眼，这姑娘正面无表情的叉起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的格外用力。
他嘴角弯了弯，从西装内袋抽出名片夹，递了张过去：“妮娜小姐，这是我的名片。这次行程很满，恐怕没什么私人时间。”
接过名片看了一眼“Su Yan - director”的头衔，妮娜笑了，“那我下次提前预约。”
高跟鞋声远去，门关上。
刘艺菲放下叉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苏导这魅力，出了国也不减分毫啊。”
旁边，蒋燕铭干咳一声，端起酒杯，“……苏导英语很流利，看来不用找专门的翻译了。预祝《魔女》北美大卖。”
苏言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没接刘艺菲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