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伸手接过死兔子。
兔子的皮毛很完整,肚子圆滚滚的,没有被猎犬撕咬开膛的痕迹。
他拨开兔子颈部的白毛,眼神微微一凝。
在野兔喉管的正下方,赫然整整齐齐排着两对极深、极细的血洞眼儿。
直接咬穿了气管和动脉,但除了这一击致命的致命伤,野兔全身的肉骨半点没被啃食,就这么暴殄天物般扔在雪窝里。
细长、间距宽、咬痕带倒钩。
这是典型的成年大狗獾的齿痕!
赵长河提着兔子,面色沉静地顺着廊檐,大步走到了大草料库的后山墙根下。
山墙背阴,积雪足有半人深。
赵长河蹲下身子,目光在雪面上缓缓扫过。
在坚硬的冰壳子上,一串梅花状的宽厚爪印清晰可见。
爪印顺着草料库的地基通风口一路蜿蜒,在通风铁栏杆锈断的豁口处留下了几根灰白相间的硬糙毛,随后又从另一侧的墙脚钻了出来,径直消失在了漆黑的后山树林里。
又是獾子。
而且这畜生不仅在深山里钻洞、不仅在老林里借势,现在竟然连马场核心的草料库地基底下,都堂而皇之被它当成了过冬的暖仓!
赖子站在一旁,哈着热气乐呵呵地说:
“赵场长,这兔子肉没坏,我拿去后厨让老江剥了皮,明儿晌午加个酸菜兔肉锅呗?!”
赵长河把兔子扔还给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掌心的雪渣子,转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草料库通风孔,语气冷得像脚下的坚冰:
“明儿一早,带两个手脚麻利的弟兄,去仓库搬两包生石灰和大青石。”
赖子一愣:“啊?搬石头干啥?!”
赵长河拉紧了大氅的领口,头也不回地朝值班室走去:
“把草料库底下的所有通气孔,用碎石和石灰全给我堵死。”
他目光越过房梁,看向茫茫北原:“有地溜子把窝做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了。”
“它想借咱们的暖气熬过这个冬......”
“想得倒挺美。”
转眼,就是隔天。
“赵哥,这生石灰和青石块都倒腾过来了!”
一大早,赖子裹着件露棉花的旧大袄,手里提溜着两把铁泥抹子,身后还跟着铁柱和两个马场的小伙计。
两辆平板木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四大麻袋烧透的生石灰块,旁边还堆着小半车刚从南山碎石场拉来的尖角青石。
寒风一刮,呛鼻的石灰粉末顺着麻袋缝往外渗,激得几个人连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
“卸车!”
赵长河站在草料库背阴的山墙根下,脚上踩着浸过熟牛油的鹿皮靰鞡鞋。
他手里拿着一根两米来长的白蜡杆通条,通条顶端绑着半拉烧透的火把头子。
“铁柱,把通风口外面结的冰溜子全敲碎。”
“赖子,你带着他们把石灰块拿铁锤砸碎成拳头大,拌上一半碎青石,用水泼透了再往里填!”
“好嘞!”
铁柱甩开膀子,轮起手里的八角铁锤。
哐!哐!哐!
几锤子下去,草料库地基四周那排锈蚀发黑的铸铁通风栏杆被硬生生砸成了烂铁渣。
赵长河抄起手里的白蜡杆通条,捅进那黑黢黢的通风暗道里用力一搅。
噗嗤——
烂草屑、干树叶,还有几团混着灰白相间粗硬兽毛的烂褥子,全被通条连根带底给刨了出来。
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子极浓烈的土腥臊臭味!
“咳咳!我的亲娘哎!”
赖子拿袖口捂着嘴直翻白眼:
“这帮天杀的地溜子,还真把咱这大草料库底下当成它们自家的暖和产房了!”
“瞧这烂窝子垫得,比老子睡的土炕还厚实两寸!”
赵长河眼神冷冽,扔下手里的通条:
“灌水!”
两大桶井水顺着碎石灰兜头泼了下去。
滋啦——!
伴随着一阵滚烫刺鼻的白烟,生石灰遇水瞬间沸腾爆开,滚烫的石灰浆子裹挟着尖锐的青石块,被几个青壮汉子拿着铁泥抹子,狠狠夯进了地基底下的每一个死角。
整整填了一个多时辰。
草料库地基下的六个通风暗口,全被糊成了铁板一块,表面抹得平光水滑,连只雪耗子也休想再从缝里钻进去半寸。
“齐活!”
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白灰沫子,靠在墙根下哈着白汽:
“除非这帮獾子嘴里长了钢牙铁齿,否则这辈子别想再借咱马场的一点儿地热气!”
赵长河拍掉手套上的碎渣,目光顺着马圈连廊扫视了一圈,神色没有半点松懈:
“别高兴太早,这东西认路,前门堵死了,它一准儿得在后院另想招数。”
“走,进食堂填肚子!”
几个人刚一掀开马场大食堂厚沉沉的棉门帘子,一股混着酸菜大葱和烈酒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双层大火墙烧得滚烫,把挂在木架子上的湿皮帽子烤得直冒水汽。
长条桌正中间,坐着一口热气翻滚的红铜火锅。
锅肚子里塞满了红透的松木炭,底汤咕嘟咕嘟冒着浓白的大泡,里头翻滚着大片的渍酸菜、海带结,还有一大盘切得薄如纸片的冷冻野猪肉。
昨天赖子在草料库后头捡回来的那只被咬断喉管的肥野兔,早被江师傅收拾利落了。
整只兔子剁成核桃大的小块,配上干红辣椒、大料角和老姜片,在大生铁锅里用大油爆炒出了焦香,盛在海口大青瓷碗里,油汪汪红艳艳地摆在桌角。
“哎哟!赵场长回来了,快上炕暖和!”
老余手里提着个绿玻璃大酒坛子,咧嘴迎了上来。
秦教授、祝南枝,还有刚从马圈巡视回来的板儿锹,早就围着桌子坐了一圈。
赵长河脱下大氅往靠墙的长凳上一甩,顺势在桌首坐下:
“草料库底下的暗洞全用石膏和青石填死了,往后各班组夜巡,把后院马圈和粪堆也列进点卯簿子里。”
“防特是一条线,防这山里的偷嘴贼也不能落了空。”
祝南枝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素净的米色高领毛衣,顺手递过来一碗刚盛出来的热羊骨清汤:
“先喝口热汤压压风寒。”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了指桌角那份摊开的标本进度名录:
“二号暖棚里那具灰狼骨架已经用铜丝串好了,狼皮的油脂也彻底刮净固化。”
“加上之前的雪兔、大飞龙和暖泉谷那头老母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