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侧厅的窗棂,在地面投下淡薄的影子,远处隐约的算珠声时断时续,衬得厅内格外安静。
门被推开,一道青色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处能看见细密的补痕。面容文秀,眉目清朗,只眉宇间带着些倦色。
陈明青慌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吱——”的一声锐响。
他脸一热,躬身就要拜下去。
“不必多礼。”
李晏抬手虚扶,声音温和。
徐青青起身行礼,姿态从容端稳,目光明澈坦然,迎上他的打量时无半分瑟缩,只微微颔首道:
“民妇徐青娘,见过李大人。这位是陈家村村长,陈明青。”
李晏的目光随即落在徐青青身上,不着痕迹地顿了一瞬。
老师信中所说的“故旧亲族徐先生”, 他原以为该是位年长儒士,因灾荒南迁,他还想着,若能留在治下,或可助益乡里教化。
却万万没想到——
徐先生竟是位妇人。
惊讶只是一瞬。李晏敛了神色,拱手还礼:“徐先生,陈村长。二位请坐。”
三人各自落座,厅内一时安静。
远处算珠声又响了几响,停了。
李晏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对师长的敬重与关切:
“前日接到恩师书信,言道有故旧南来,嘱托晏好生照应。不知申师近来身体可好?在豫州一切可还安顺?”
徐青青心道,自己哪里清楚那位申先生是方是圆、又身在何处。不过是凭着甲三信中提及,略知其名姓罢了。
当下便只含混应道:“劳大人挂念。申先生一切安好,言谈间常念及当年岳麓旧事。对李大人这位高足,亦是期许甚深。”
这话答得稳妥。
李晏果然面露感怀,轻叹道:“恩师待晏,如父如师。当年书院之中,若非恩师悉心指点、多方照拂,晏恐难有今日。”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正题,“安置之事,恩师既已嘱托,晏自当竭力。只是……”
他眉间那缕倦色深了些许,声音也低了几分:
“不瞒二位,江阳县地狭民稠,熟田皆有主。这几日晏翻遍户房册籍,也只寻得两处尚可安置之地。只是……那两处地方,实非良选。”
陈明青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一处在县境最西,乃连绵丘陵,地力贫瘠。”
李晏继续道,语气里透着为难,“另一处在东北角,临江的一片滩地,地势虽平,只是……”
他抬眼看向徐青青,斟酌着字句:
“那地方有些旧日渊源。据载是前朝一处古战场,当年战事惨烈,埋骨无数,之后便一直荒着。本地乡民称之为‘鬼哭湾’, 视为不祥。”
鬼哭湾。
陈明青听得脊背隐隐发凉,手心渗出薄汗。
“这两处都足够宽阔,容数百人建房定居并非难事。”
李晏摇头,“只是耕种艰难,收成恐怕……十分有限。”
“若二位觉得不妥,也可分拆安置,在下可设法安置到县内各处。只是如此一来,族人便要分散了。”
徐青青静静听着,待李晏说完,方开口道:
“多谢大人费心。族人一路同甘共苦,若能不散,自是最好。”
她顿了顿,问道:“不知可否一观那两处的地形图册?”
“自然。”
李晏起身,走到门边吩咐衙役,“请户房钱司吏前来,带上西边丘陵与东北角那处的图册。”
不多时,一位三十岁上下、身着皂色吏服的男子快步进来,怀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图册。
他面皮微黑,蓄着两撇短须,眼神精明。进厅后先向李晏行礼,目光在徐青青与陈明青身上不着痕迹地一扫。
“县尊。”
“钱司吏,这二位是徐先生与陈村长,自北地而来,阖族约五百人欲在本县落户。你将那两处地方,仔细说与二位听。”
“是。”
钱司吏躬身应下,将图册在桌上小心摊开。
册页是陈年的厚纸,已然泛黄,上面以细墨勾画着山川形势,田亩村落。
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此处名为‘野猪岭’,在县城正西约五十里。地界足够宽阔,容纳数百人聚居不成问题。”
“只是……此地丘陵连绵,坡多地少,土质稀薄,砂石混杂。更要紧的是,”
他抬头看了看二人神色,继续道:“灌溉极难。附近只有几条时令溪涧,雨季有水,旱季便断。
是以多年来,除了零星猎户,少有百姓在此定居。道路亦崎岖难行,车马不便。”
徐青青俯身细看图册。那些勾勒丘陵的线条起伏陡峭,河谷狭窄,确实不像宜耕之地。她脸上并无波澜,只沉静地看着。
陈明青却已皱紧了眉头。
他虽不识图,但听这番话,心里便凉了半截,坡地、缺水、路难行,这哪是能安家的地方?
钱司吏手指移向另一处:“这里,便是东北角那片古战场遗地,临江。距县城只十余里,地势平坦开阔。”
他抬眼看了看李晏,声音放得更轻:“只是……此地荒废太久,没有人烟。”
陈明青脸色微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下意识望向徐青青。
徐青青的目光仍停留在图册上。
那片区域的标注十分简略,边界线条甚至有些模糊,显然是久未有人勘测打理。
她看得仔细,心里对李晏先前提及的“鬼哭湾”之名,却并无太多忌讳。
埋骨之地?百年风雨,尸骨早该化尘,刀兵亦当锈尽。活人要的是一方立足之地,而死人占着的,也是地。
她直起身,转向李晏,“李大人,这两处地方都很好,是否可容我们前往实地,亲眼一观?”
李晏见她神色平静,并无畏难之意,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自当如此。亲眼看过,方能决断。”
他当即吩咐,“钱司吏,你便带徐先生、陈村长去这两处看看。让赵武、王陆随行护卫。”
“是。”
钱司吏领命下去准备。
李晏又看向徐青青,语气温和:“徐先生看完之后,无论作何决定,都请再来县衙一叙。若这两处实在不妥……分散安置之事,我们再议。”
徐青青今日并未空手而来,当初从水匪窝里缴获之物,本就备着安置时打点之用。
晨间族老们帮她选了一套青瓷茶具,两封徽墨并一刀上好的宣纸,赠与这位一身清朗文气的县令,正是合宜。
诸事既已议定,徐青青便从身侧的包袱中取出一方木匣,双手奉上:
“李大人,此番多有叨扰,一点微物,不成敬意,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李晏连忙摆手:“使不得。恩师所托,在下分内之事,岂能收礼?”
徐青青却道:“并非贵重之物。不过是些笔墨纸砚,大人日常处理公务,总用得着。”
她将方匣轻置案角,“申先生若知大人如此尽心照拂故旧,也必欣慰。”
李晏看着那方匣。粗布包裹,扎得整齐,显是寻常物件。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如此……便多谢徐先生了。”
徐青青静观这位年轻县令,见他推拒时并无太多官场圆滑,收下时也未露贪色,反有些读书人般的赧然。
言谈间对恩师的敬重发自肺腑,提及安置流民时的难处亦坦诚相告,不见敷衍推诿。
此人年纪尚轻,一身书卷气未脱,官威不重,言谈举止间尚未染上宦海沉浮多年的钻营习气。
可贵的是,那份为民考量的赤诚仍在,对师长的托付更是尽心竭力。
徐青青心下沉吟,眼下既已与这位李县令搭上线,若能在此人治下安家落户,于陈家村而言,或许……是桩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