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二人辞出侧厅,钱司吏已在院中等候。
两名年轻衙役,赵武、王陆,也候在一旁,见他们出来,抱拳行礼。
“徐先生、陈村长,咱们是先看西边,还是东北角?”钱司吏问。
徐青青略一沉吟:“东北角离得近,劳烦钱司吏,便先看那里吧。”
“好。”
一行人朝外走去。
晨光此时已完全铺开,漫过县衙的屋脊与院墙,清亮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院中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满枝黄叶,叶隙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地上静静晃动。
李晏方才的话,让二人心里稍定,这江阳县,终究还有能容他们整村人安置落脚的去处。
只是他所指的那两处地方,听来实在不似什么平顺安稳的所在。
出了县衙,陈明青才长长吐出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
他一颗心空悬未落,此时看向徐青青,嘴唇动了动,话却卡在喉间。
徐青青知他想说什么,只平静道:“看过再说。”
陈明青点了点头,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两人回到车店,唤来文元、文山套好骡车。
钱司吏与两名衙役并未备马,县衙只几匹老马,也须减省着用,正好一并坐了陈家村的骡车出发。
晨光正好,秋风微凉。
两辆骡车载着一行人出了北城门,拐上往东北方向的村路。
路不算宽,堪堪容两车交错,倒还平整。
道旁多是稻田,此时已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稻茬。
农人正忙着捆扎禾把,往打谷场运送。连枷起落的闷响远远传来,混着几声吆喝,沿途一派忙碌的秋收景象。
车厢轻轻摇晃着,徐青青坐在车内,似是无意般与县衙中人聊起家常,自然问起这两年本地的收成。
今日她那封帖子递进县衙,加之这两日县令频频调阅户房的鱼鳞图册,县衙里多少眼睛都看得明白,这位多半是县令的故旧亲朋。
钱司吏坐在车辕另一侧,闻言态度愈发客气,朝窗外远处的田畴指了指,温声应道:“这两年风调雨顺,咱们扬州府下各县的收成都是不差。”
又听徐青青说起中原连年大旱,赤地千里,不由唏嘘摇头:“唉,天时不齐,百姓受苦……”
徐青青望着车外景象,问道:“钱司吏是本地人?”
“是,祖上三代都在江阳县户房当差。”
钱司吏话里带了些许自豪,随即又叹,“只是咱们江阳,比不得北边高邮、东边海陵……”
这钱司吏倒是个健谈的,许是盼着这几百人真能落下户头,能为县里再添些丁口,一路上将县中情形、乡间琐事说了不少。
路过村镇时,他还与当地村长乡老打着招呼,显然时常来往乡里公办。
车行渐远,约莫十里之后,路旁的稻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水荡洼地。芦苇丛生,水鸟惊起。道路也越发窄了。
渐渐地,前方不见村落,也无田地,连正经的路都断了,只剩遍地荒草,在风里起伏。
“车马进不去了。”钱司吏跳下车,指着远处一片起伏的缓坡丘陵,“那边就是‘鬼哭湾’地界。咱们得步行过去。”
众人下车。
赵武带着陈文元将骡车赶到最近一处村子的打谷场,付了几文钱请村人代为照看。
那村子不过十来户人家,村民都远远站着,朝这边张望。
一行人循着丘陵方向,扎进荒草丛中。
徐青青暗道失策,今日就不该穿了裙装出来,所幸裙子里头还有裤子,她便撩起裙摆,一头掖进腰带,行动顿时利落了许多。
深秋的荒草已枯黄,长得齐腰高。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微微下陷。
芦苇荡一丛丛,比人还高,风过时沙沙作响。
走了约一里地,身上已沾满草屑泥点。
前方出现一道缓坡,低坡上生着些矮灌木,坡上面,岩石裸露。
“爬上这坡,就能看见全貌了。”钱司吏喘着气道。
徐青青点头,踩着裸露的岩石往上走,文山紧跟在她身侧。陈明青、文元与钱司吏、衙役跟在后面。
坡并不高,约三十多丈,坡地也缓和。基底多是山石,踩上去倒稳当。
待爬到坡顶,众人都已气喘吁吁。
站定身形,还未来得及匀过气,眼前的景象便豁然铺开——
一片巨大、荒芜、寂静的江湾地,毫无遮挡地在眼前展开。
风从空旷处直扑过来,带着江水与野草混杂的腥凉气息。
此时,他们正站在西侧丘陵的顶端。
正北偏东方向,约莫二里外,立着另一座形貌相似的矮丘,两丘之间自然凹陷成一道舒缓的天然谷地,像被天工随手划出的沟痕,一路延伸向江湾深处。
转身往南望去,越过起伏的野地与荒滩,远处一道灰白的水线静静地横在天际之下。
那便是长江——沉默、宽阔,在秋日薄阳下泛着苍茫的光。
江岸在此处向内凹陷,形成一道宽阔的江湾,岸线杂乱,有黑色的石矶从水中狰狞突出。
而被西、北两座丘陵,南面江岸与东部连绵石矶环抱在中间的,是一片广阔的洼地。
芦苇与蓑草长得密不透风,枯黄与灰白交织,在秋风里起伏如浪。其间水洼密布,水色浑浊。
更深处,可见大片裸露的泥滩。
空气中浮动着水汽、腐草与淡淡腥咸交织的气味。
没有农田,没有村落,没有人烟。只有风穿过芦苇荡时发出的呜咽声。
“这里便是了。”钱司吏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陈明青怔怔望着眼前景象,一颗心直接荡到了谷底。
这哪里像是能安家落户的地方?
“当年……当真死过很多人?”陈文元小声问。
钱司吏叹了口气,解释道:
“本朝立国之后,也不是没人动过开垦的念头。可但凡往下挖深些,常会翻出锈蚀的刀枪、散碎的白骨……久而久之,便再没人敢来了,之后就一直被视为不详。
徐青青没有说话。她目力过人,此时正缓缓扫过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她看得很细。
看脚下的丘陵,看北侧的丘陵,看两丘之间的谷地。
看东部一直延伸出江岸的石矶,看江湾岸线。
看洼地里的芦苇、水洼。
“钱司吏,”
徐青青忽然开口,“若我们选定此处,地价如何算法?落户、税赋,可有章程?”
钱司吏一怔,他原以为,看过这般荒凉景象,常人都会打退堂鼓了,没想到她竟真会问到实处。
心中直觉有戏,钱司吏顿时来了精神,话说得条理分明:
“按朝廷对流民垦荒的章程,落户后每人可授永业田一亩,口分田视地力而定。至于此地……”
他环顾四周荒芜的洼野,“若按荒地计,方才咱们过来那段坡下一里多地,再加咱们脚下这座矮丘,还算干燥,可划为宅基地与永业田。
北边那座丘陵,实在贫瘠,除了石头没多少土,可一并划给你们,做采石、取土之用。至于眼前这片河湾洼地……”
他语气谨慎起来:“这片洼地,不算边上的泥滩,少说也有三千亩,大是大,可地力太次。若你们真肯要,可按落户人头,每人再划三亩洼地,充作口分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地能不能种出东西,官府不敢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