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菜市场,阮星楚习惯性地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得想想还要买什么?
她站在街边,想了想,好像真的没什么需要买的了。
这些天,她像仓鼠一样拼命囤货,生怕回了驻地缺这少那。
现在看来,囤得够多了。
算了不买了,回去了缺什么再添置。
于是转身回招待所。
路过一家书店,她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招牌,红色的字,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本样书。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新华书店”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
阮星楚看着那招牌,想起这些天每次去病房,厉墨北要么在看书,要么在看报纸。
他床头总是放着几本书,有军事理论的,有历史传记的,还有几本翻旧了的小说。
回了驻地,他还要休养一段时间。
天天坐着多无聊啊。
要不……给他买几本书?
阮星楚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不大,但很整洁。
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中间几张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各种书籍。
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报纸。
听见动静,抬起头:“同志,想买什么书?”
阮星楚有些局促:“我……我随便看看。”
她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书脊,有些眼花缭乱。
《红岩》《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铁道游击队》……这些是小说。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母亲》《战争与和平》……这些是外国名着。
还有一排是科技类,《电工基础》《化肥的使用》《怎样种好蔬菜》……
阮星楚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一本《说岳全传》上。
她想起厉墨北好像喜欢看历史类的书,有一次还跟赵指导员聊起岳飞,说得头头是道。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翻。
书挺厚,纸张微微泛黄,但品相还好。
她又挑了另一本《水浒传》,也是他可能会喜欢的。
抱着给厉墨北挑的两本书,阮星楚又在书店里转悠起来。
她走到另一个柜台前,玻璃下面摆着各种工具书。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几本厚厚的《新华字典》,红色的封皮,看着就结实。
阮星楚想起前几天,看阮大蛋那封信时的窘迫。
那么多字不认识,还得让厉墨北读给她听。
虽说夫妻之间没什么好丢人的,但她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同志,这字典多少钱?”她指着那本红封皮的书。
售货员走过来:“《新华字典》一块二,《现代汉语词典》三块五。你要哪种?”
阮星楚想了想,咬咬牙:“两本都要。”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钢笔和墨水:“那钢笔多少钱?”
“英雄牌的,两块三一支。墨水三毛五一瓶。”
阮星楚挑了支黑色的钢笔,又拿了一瓶蓝黑墨水,一支铅笔。
想了想,又拿了两本田字格本、两本横格本。
粗略算了算,这些加起来要花将近十块钱,够买好几斤肉了。
但这些东西,是她给自己买的。
活了两辈子,她还没正儿八经给自己买过东西呢。
等回了驻地,每天抽空学几个字,总能把文化补上来。
到时候,再也不用让别人读信给自己听了。
确定没什么可买的了,阮星楚抱着东西到收银台前排队。
队伍很长,她抱着东西慢慢往前挪。
排了五六分钟,还有三个人就轮到她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阮同志吗?”
阮星楚的眉头皱了皱。
这声音,这语气,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林婵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医生手册》,目光从阮星楚半旧的蓝布褂子扫到脚上的布鞋,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阮同志也来买书?”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不是我说你呀,你这一身土了吧唧的,没文化,就别装大尾巴狼了好吗?非得到书店里来,也不怕身上的味道玷污了这些书本。”
她说着,还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真的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阮星楚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下午在菜市场忙活半天,衣服上沾了些泥土,袖口也有些皱了。
但干干净净的,哪儿就到“一身土了吧唧”“玷污书本”的地步了?
旁边几个排队的人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林婵娟身上,眼里都带上了不悦。
这女人说话也太刻薄了。
林婵娟见有人注意,更来劲了。
她提高了语调,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这人呐,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挤不进去的圈子,最好不要乱挤。我建议你,有时间多去土里刨食,别在这儿装文化人了。”
说完捂着嘴笑了笑,笑声尖细刺耳。
阮星楚看着她那副贱兮兮的熊样,非但没急,反而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让林婵娟愣了一下。
“林军医说得对。”阮星楚点点头,语气平和,“我承认,我读书少,好多字都不认识。所以今天来买字典,想多认几个字。”
她顿了顿,直视着林婵娟,一字一句地问:“那林军医你呢?你书读得多,穿得好,长得也体面。可你在书店这种地方,攻击一个想要学习、想要进步的人。你说,你这些书,是不是都白读了?”
林婵娟的脸涨红了:“你——”
“还是说——”阮星楚笑着打断她,“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学会了怎么瞧不起人?怎么挖苦人?怎么用鼻孔看人?”
周围几个排队的人,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忍不住开口:“这位同志说得对,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挑刺。人家来买书本学文化,这是好事,你凭什么说人家?”
旁边一个老太太也帮腔:“就是!人家姑娘看着就本分,来买书学习,多好的事。你这同志说话怎么这么刻薄?一点教养都没有。”
林婵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辩解,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后面,脸色铁青地看着林婵娟:“姑娘,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你的老师是谁?我倒要去问问,他是怎么教出你这样没素质的学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