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楚背着背篓慢慢逛,一家一家地看。
走到街中间,一家门市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来卖药材的。
一个老汉把一麻袋丹参倒在门口的竹匾上,老板蹲下来,用手翻了翻,捏起一根掰了掰,“咔嚓”一声脆响。
“八毛五。”老板说,“品相不错,给你算八毛五。”
老汉愣了一下:“上回不是九毛吗?怎么降了?”
老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上回是上回,行情天天变。八毛五,卖不卖?”
老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板过秤、算账、付钱,老汉接过票子,揣进兜里,拎着空麻袋走了。
阮星楚心里有数了。
镇上的收购站丹参八毛,这里八毛五,高五分钱。
别看只有五分,几十斤下来就是好几块。
她又往前走了几家,在一家门市前停下来。
这家门口堆的麻袋最多,进进出出的人也最多。
人多,说明价格合适,老板活泛。
阮星楚记住了这家,又往前走了走,把整条街逛了一遍。
丹参的价格从八毛到九毛不等,黄芩从六毛到七毛,蒲公英三毛到四毛。
阮星楚心里有了底,转身往回走,在那家最热闹的门市前停下来。
招牌上写着“康泰中药材”,门脸比旁边的大一倍,门口摆着两张长条凳,供来卖药材的人歇脚。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瘦长脸,眼睛不大,但透着精明。
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个小秤,正在称一包枸杞。
阮星楚走进去,“老板,收丹参吗?”
瘦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背篓上,又从背篓扫回她脸上。
“收。先看货。”
随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弯腰搬下蛇皮口袋,解开,抓了一把丹参出来。
丹参晒得干透,红褐色的根须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掰开一根,断面黄红色,药香浓郁。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阮星楚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瘦男人把丹参放回口袋,拍了拍手,站起来。
“八毛。”
阮星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板,我在镇上卖都八毛一斤。大老远背到县城来,你还给我八毛,我图什么?”
瘦男人面不改色:“你这丹参品相一般,根不够粗,断的也多。八毛已经给高了。”
阮星楚蹲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把丹参:“你看看这根,红褐色,油润,断面黄红,药香浓郁。这叫品相一般?你再看看这根,从头到尾没断过,须根完整,晒得透透的。这叫断的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丹参以根粗、色红、无芦头、无杂质者为佳。我这批货,根粗,色正,晒得干,没有一根芦头。你给八毛,是不是欺负我年轻不懂行?”
瘦男人被她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来卖药材的老汉忍不住插嘴:“姑娘说得对,你这丹参确实好。我在山里挖了十几年,没见过这么壮的。”
瘦男人瞪了老汉一眼,老汉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瘦男人重新蹲下来,把丹参翻了一遍,又捏了几根掰了掰,脸色有些松动。
货是好货,他看得出来。
就是想压压价,多赚点。
没想到这姑娘年纪不大,嘴皮子倒利索,还懂行。
“那你开个价。”他站起来,看向阮星楚。
阮星楚想了想:“九毛。”
瘦男人摇头:“太高了,我做不了。”
“八毛五,最高了。”
阮星楚弯腰把蛇皮口袋扎好:“我去别家看看。”
她动作麻利,三下两下就把口袋扎好了,背起背篓要走。
“姑娘留步!”
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阮星楚转过头,一个胖乎乎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圆脸膛,浓眉大眼,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快绷不住了。
他走到阮星楚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背篓,又看了看瘦男人。
“老吴,你又欺负人家小姑娘。”
瘦男人脸一沉:“钱文磊,你少管闲事。”
钱文磊不理他,对阮星楚说:“姑娘,你这丹参我收了。九毛一斤,你跟我走。”
阮星楚出于警惕,没动。
钱文磊拍了拍胸脯:“我是前面永昌药行的,开了八年了,不骗人。你跟我去看看,不满意你走就是了。”
阮星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
瘦男人在身后喊了一句:“钱文磊,你又抢我生意!”
钱文磊头也不回:“你那是做生意吗?你是坑人!”
永昌药行在街尾,门面不如康泰大,但干干净净的。
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标本,墙上贴着收购价格表,写得很清楚。
钱文磊帮着阮星楚拿下背篓,解开蛇皮口袋,把丹参倒在竹匾上。
“好东西。”他点点头,抬起头看着阮星楚,“你这丹参是自己挖的?”
“嗯。”
“晒得好,根也壮。九毛一斤,我全要了。”
阮星楚没急着答应。
她总觉得这人刚才出来拦她,不一定是真心想买,可能是跟那个瘦老板有过节,故意拆台。
“老板,谢谢你帮我解围。不过我不想卖了,我再看看。”
钱文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震得柜台上的瓶子都嗡嗡响。
“姑娘,你这是在防我呢?”他笑完了,认真道,“你以为我是故意拆老吴的台?我跟老吴是不对付,可生意是生意。你这丹参确实好,九毛一斤,我收了,现钱。”
阮星楚表情才有所松动,“不再看看了?”
钱文磊也不客气,把整批货都翻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
“姑娘,这货是哪儿弄的?家里还有没有?”
阮星楚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是金牛镇的,实话告诉你,这些是好多人一起挖的,我正好来县城办事,顺便帮她们卖了。”
钱文磊点点头,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旋即从铁盒子里数出钱,递过来,还拿来账本给阮星楚看看,重量和价格都对。
阮星楚接过那些钱,觉得这人还算靠谱,想着来一趟不容易,就说:“钱老板,我住的招待所里还有一些,我现在回去拿,你等不等?”
钱文磊眼睛一亮:“等!有多少收多少,只要品质跟这批一样,价格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