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忽然灭了。
大厅陷入黑暗,只有银幕还亮着。
先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厂标,红星闪闪,光芒四射,雄壮的军乐声响彻整个大厅。
观众席上的嗡嗡声小了些,但还是有人在说话,瓜子壳咔嚓咔嚓地响。
今天放的是一部农村题材的片子,讲的是生产承包责任制的事。
银幕上,庄稼人蹲在地头抽烟,妇女们在田里插秧,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
那些画面让阮星楚想起阮家村,想起那些在地里刨食的日子,心里有些恍惚。
她正看的认真,银幕上的两个人忽然抱在一起了。
阮星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转回银幕,耳朵尖慢慢红了。
厉墨北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让她整个人安定下来。
电影放到一半,银幕上一个懒汉蹲在地头,被村干部训得抬不起头。
观众席上有人笑了,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有人在低声议论剧情。
阮星楚正看得入神,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个声音——
“这人也太懒了,活该受穷。”
阮星楚后背猛地绷直了。
那个声音太像了,太像阮婷婷了。
阮星楚僵在椅子上,心跳快了起来。
不可能。
阮婷婷在老家,家里的东西被搬空了,欠了一屁股债,哪有钱来几千里外的县城?
再说,她就算来了,肯定要去驻地找自己,来县城干什么?
可那声音太像了。
阮星楚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什么都看不清。
“媳妇,怎么了?”厉墨北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低声问。
“没什么。”阮星楚摇了摇头,把目光转回银幕。
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看电影。
她对自己说。
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银幕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个叫牛百岁的庄稼人带着几个懒汉种地,被人笑话,被人使绊子,可他没放弃。秋天的时候,地里的庄稼丰收了,金灿灿的玉米堆成了山,那几个懒汉蹲在地头哭了。
阮星楚的鼻子也酸了,她想起自己的日子,不也是这样吗?
从阮家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现在她有空间,有本事,有钱,有他。
日子是一点一点过出来的,不是靠运气,是靠力气,靠不认命。
电影散场。
灯亮了,刺眼的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观众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椅子噼里啪啦地响。
有人拎着空瓶子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剧情。
阮星楚跟在厉墨北后面,走出放映厅。
从电影院出来,天还没黑透。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一团一团的,在梧桐树叶间晕开。
夫妻俩走路的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像舍不得这场电影就这么结束。
“那个牛百岁,一开始谁都不信他,后来他带着那几个懒汉把地种好了,大家才服气。”阮星楚语气还带着电影里的情绪,“你看那个懒汉,蹲在地头不干活,光抽烟,后来看见别人都富了,自己也坐不住了。”
厉墨北宠溺地看着自家媳妇。
她看电影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出来倒话多起来了。
两人说着话,沿着街慢慢走。
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厉墨北走在阮星楚左边,替她挡着来往的自行车。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乖乖的,不挣不缩。
走到街角,厉墨北瞥见不远处的公共厕所,想到阮星楚看电影时喝了不少汽水,于是问:
“媳妇,去不去厕所?”
阮星楚这才注意到街边有个公共厕所,灰砖墙,门头上写着“男女”两个大字,白漆刷的,在路灯下看得清楚。
男厕在左边,女厕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墙。
“去。”阮星楚将布包递给厉墨北,“你帮我拿着。”
厉墨北接过,站在台阶下面等。
女厕里面不大,水泥地面,四个蹲坑,用半人高的隔板隔着,前面有好几个人在排队。
厉墨北站在台阶下面等阮星楚,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
“厉墨北?”
“墨北!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厉墨北回头看到那人,嘴角扬起来:“苏景庭?你怎么在这儿?”
苏景庭笑了一下:“来办点事,刚到。你呢?”
“开会。”
“身体康复的不错啊,都能出来开会了。”苏景庭往旁边看了一眼,“等谁呢?”
“等我媳妇。”厉墨北说着,还向厕所那边看了眼。
苏景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打趣道:“行啊你,不声不响把媳妇带来了。什么时候结婚的?也不说一声。”
“结婚三年多了。”厉墨北回道,“她一直没来随军,最近才来。”
苏景庭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在军校的时候就是同窗,后来又一起参加过任务,苏景庭知道厉墨北不是那种把私事挂在嘴边的人。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还有事要办。
“我先走了。”苏景庭拍了拍他的手臂,“明天有空没?叫上嫂子,一块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厉墨北回:“明天上午走,中午之前得退房。”
“那今晚?”苏景庭看了看天色,“我这边事儿还没办完,不知道几点能完。”
“下次。”厉墨北说,“有的是机会。”
苏景庭点点头,没再勉强。
路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墨绿色的,引擎没熄。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走之前对着厉墨北摆摆手。
“那是谁?”阮星楚上完厕所出来,走到厉墨北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以前的同学,军校一起读的。”厉墨北把布包递给她,“苏景庭,在另一个部队,搞侦察的。”
阮星楚“哦”了一声,挽着厉墨北的胳膊往前走。
来县城这三天,收获颇丰。
卖鸡蛋和药材差不多赚了五百块,还认识了钱文磊,以后说不定能长期合作。
阮星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以前太穷了,阮星楚总以为挣钱是最重要的,现在她知道了,挣了钱跟谁花、去哪儿花,比挣钱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