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意飞越两百步,眼看便要撞上城楼,却在一道无形屏障前戛然而止。
虚空中泛开一层极淡的光晕,如同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涟漪以击中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那层光晕看似轻薄如水,但拳意撞上去的瞬间,却仿佛撞上了一座横亘天地的山岳。
暗红色的元磁拳意在光幕上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碎芒,随即被光幕一寸一寸地吞噬。光晕微微亮了一下,便恢复平静。
但那不是真正的平衡。
邓玄宇隐约感觉到,那层光幕在吞噬拳意的同时,
有一丝波动向后传递,如同一条鳞甲森然的巨蛇将猎物吞入腹中后,体内的力量猛地鼓胀了一圈。
阵法的气息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比方才更为沉凝了几分。
灵枢院沈铸所说的话,在邓玄宇心中再次得到印证。这座乾元镇界阵确实能够将攻击化为己用。强攻无用。
邓玄宇收回拳,缓缓踏出第二步。
这一次,他不再以拳意试探,而是一步一步地向那层光幕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他脚下的土地便微微震颤。
元磁神山的虚影自他背后再次凝聚,暗红色的山体上金色纹路流转,散发着厚重如岳的威压。
他走到光幕之前,伸出右手,五指按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
一股冰凉,绵密,带着某种古老律动的力量顺着手掌传入他体内,试图分析他,窥探他。
邓玄宇心神一动,元磁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微型的力场,阴阳两极在方寸之间不断旋转,试图与光幕中那股力量建立一种共振。
光幕微微颤动,仿佛被他的元磁之力引动了一丝波澜,但数息之后便重新归于沉寂。那道波纹没有扩大,反而被光幕自身迅速平复。
邓玄宇收回手掌,指间飘下一缕被寒气侵蚀成的霜屑。
他默然不语,退回阵前。
“如何?”赵长河策马迎上去,“陛下可曾找到破绽?”
邓玄宇摇了摇头:“此阵的根基浑然一体,几近无懈可击。
它与神都城的地脉深度嵌合,想以蛮力击破,朕目前的元磁之力还差了一线。
若强行硬轰,非但破不了阵,反而会为它积蓄更多力量,助其稳固。”他顿了顿,
“你方才听沈铸说了——要破此阵,必须先令地脉紊乱。符印之法可行,但挖掘地道,潜入地脉节点,风险极大。”
赵长河抱拳:“陛下,末将愿领龙牙铁骑精锐三百,亲自执行此事。若事败,末将提头来见。”
邓玄宇看了他一眼:“不,你另有重任。地道潜入之事,朕会交给另一个人。”他回头望向中军方向,“白临渊何在?”
片刻后,白临渊策马而至。
他身为暗卫指挥使,一直隐在暗处,极少在大军中露面,但此刻知道该他出手了。
邓玄宇看着他,将灵枢院的地脉勘测图递了过去:“你挑一批精锐影探,自神都东北方向掘地道。
那条方向地脉气息最薄弱,阵法的感知稍有疏漏。
你们潜至阵基边缘,将这枚东西埋入地脉节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符印,其上流转着幽冷的月华光华,
“这是朕自太阴之力中炼出的一缕极阴本源,足以引动地脉紊乱。
但你要记住,一旦埋下符印,必须尽快退出。引爆之时,地脉倒卷之力非同小可,迟一步便走不出去。”
白临渊接过玉匣,郑重收入怀中:“陛下放心。”
邓玄宇颔首:“去吧。今夜子时,阵法最为疲弱。朕会亲自率大军佯攻正门,吸引阵法注意。你趁机在东侧动手。”
白临渊领命而去。
他翻身上马,身后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十二道黑影。
那些人身着灰黑色的软甲,几乎与晨曦中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们没有骑马,以白临渊为首,转向东北方向的旷野,很快就消失在隆起的土丘之后。
邓玄宇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中,转回头,望向那座神都城。
日头已渐渐升起,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那层笼罩着城池的无形屏障,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邓玄宇的神魂感知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它的存在。
它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卧在城池四周,等待着任何敢于挑战它的猎物。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玄黄大军十余营同时压上。
战鼓声如雷,阵前扬起的尘土遮蔽了半边天。
三万名步卒推着攻城车,云梯,冲车,浩浩荡荡地逼近城墙。
赵长河率龙牙铁骑护卫两翼,万余弓手列阵于后,一轮轮箭雨带着破空的尖啸射向城头。
箭矢在途中便被那层无形光幕截住,没入光晕中,如同没入泥沼,一根根悬停在半空,随即化为灰白色的粉尘簌簌落下。
攻城车轰然撞上城门。
巨大的冲木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铜钉门,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但每一次撞击,城门上都会亮起一道暗金色的纹路,将冲击力分散到整面城墙——甚至分散到整座城池的地基之中。
撞击的余波令城楼轻颤,却始终未能撼动它分毫。
守军甚至没有向城下射箭,仿佛完全不担心这道攻击能造成任何威胁。
他们只是静默地站在城头,看着下方的大军一次次冲击光幕,如同看着海浪拍击礁石。
整整一个上午,玄黄大军发起了七轮进攻。
每一次都被那层无形光幕挡回。
虽然阵法也未能伤及进攻者分毫,但那种无懈可击的防御本身,便足以消磨士气。
一些士卒开始窃窃私语,神色间露出犹豫。
这座城仿佛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无论投入多少人命,都只是在撞墙。
正午时分,邓玄宇下令收兵。
大军在城外重新整队,伤者被抬到后方。赵长河回来时,头盔上沾满了尘土,神色阴沉:
“陛下,平地强攻确实徒劳。
那阵法如铜墙铁壁,撞上去只觉得有一股浑厚至极的力量在反弹。
末将麾下几个好手,冲得太近,被那光幕轻轻一推,便连人带马跌出数十丈远。
若不是护体元气深厚,只怕已经骨折筋断。”
邓玄宇没有答话。
他望着远方那座城池,目光深沉。
半天佯攻下来,他并未亲身再试,但透过神魂感知,他却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
阵法虽能吞噬攻击,化为己用,但这种转化并非没有上限。
当攻城车撞击了数十次之后,那层光幕中某一区域的亮度出现了极短暂的晦暗,虽然转瞬即逝,却被他的神魂准确捕捉到了。
这说明阵法的“消化”能力存在瓶颈,若攻击持续的时间足够长,密度足够大,阵法可能会出现滞涩。
但那需要多少人命去填,才够?
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中军帐中,邓玄宇摊开一幅灵枢院连夜绘制的地脉图。
图上,以神都城为中心,数十条红色虚线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辐射,标明了地脉的走向。
沈铸指着一处标注着黑点的位置:“陛下,这里就是神都地脉的汇聚点之一。
白指挥使要潜行的那处节点,就在这个方向。
地脉之气日夜流转,行至此处时会发生短暂的交汇震荡,若将太阴符印埋入该点,
正逢地脉交汇的一刹那引爆,便能在数息之内造成地脉紊乱。”
邓玄宇仔细看着那幅图,目光沿着那些红线一路向东,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图的边缘——青州方向。
东面二百里外,隐约可以看见一处他用朱笔标注过的地脉分叉点。他沉思片刻,低声道:
“地脉交汇,除了城内那几处节点,城外也有一处关键之地。
若城内引爆符印的同时,从城外这处分叉点同样施加压力,内外夹击,地脉紊乱的程度将成倍增加。”
沈铸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若能做到内外同时动手,阵法便不是紊乱数息,而是可能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邓玄宇点头,随即皱了皱眉:
“城内由白临渊负责。
城外这一处地脉分叉点,需要另一人带阵符前往。
而且必须在同一时刻发力引爆,时机差了一瞬,便前功尽弃。”他看了看赵长河,
“你亲自带一队龙牙铁骑,携带灵枢院准备的另一枚阵符,前往此地。”
他指着图上那处东面的朱笔标点,“距神都约二百里,日夜兼程,三个时辰内应当能赶到。”
赵长河领命:“末将必准时引爆。”
是夜,子时。
神都城外的旷野上,百万大军列阵如水。
邓玄宇没有向前指挥,而是退入了中军大帐的阴影中,闭目盘膝。
他正在等待——等待两个方向的信号。昨夜吸收的那缕太阴月华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与道基共鸣。
今夜他需要这缕力量作为引信,要在感受到地脉波动的一瞬间,以元磁之力配合引爆。
时间在等待中一息一息地流逝。
月光被云层挡住,大地上漆黑一片。唯有风中偶尔传来远处哨兵的低语,和不知疲倦的虫鸣。
忽然,地面微微一震。
极轻微,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蛇在翻身。邓玄宇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地脉深处传来一阵不自然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注入了那条绵密的灵脉之中,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紧接着,第二道波动紧跟着传来,方向在东北方——那是白临渊得手了。
几乎是同时,东面的旷野深处,也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闷响,如同从地底传出的雷鸣。
那是赵长河引爆了阵符。
两股紊乱在地脉深处交叠碰撞,如同两条奔涌的河流在暗处猛然相撞。
神都城下的大地颤抖了。
那层笼罩着城池的无形光幕亮起了一道道刺眼的光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被外力拉扯,某些丝线开始崩断。
光幕上有几处区域出现了明显的扭曲与黯淡,如同水面泛起浑浊的旋涡。
一直平静无波的乾元镇界阵,终于露出了破绽。
邓玄宇猛地起身,一步跨出中军大帐。
他没有呼喊,没有下令,只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冲神都城门而去。
此刻阵法紊乱,光幕的束缚之力减弱到了最低,正是他等待了一夜的时机。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撞上那层光幕的一瞬间,大地之下传来一声更为低沉,更为宏大的轰鸣。
整座神都城的地基同时震颤了一下,连带城外的旷野也剧烈地摇晃起来。
那道原本已经黯淡的光幕骤然回光返照般大亮,如同一只受伤的巨兽在绝境中迸发出最后的凶性。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自阵法核心向外猛然扩散,将方圆数里内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尖锐的啸声。
邓玄宇的元磁之力与那股力量轰然对撞。
他感到自己仿佛一锤砸在一座铁铸的山上,反震之力沿着手臂传遍全身,脚下的土地被震出数道裂缝。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顿,被迫向后倒退了三步。
而那道光芒也终于耗尽,重新黯淡下去,但阵法并未崩溃,它像是从地脉深处再次汲取了力量,光幕缓缓修复,重新闭合如初。
邓玄宇站在碎裂的土地上,看着那道重新愈合的光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明白,今夜的双管齐下已经成功触动了阵法的根基,但神都城的底蕴远比他预估的更为浑厚。
乾元镇界阵与地脉的嵌合远超灵枢院的推算,将它从沉睡中惊醒或许不难,但要真正将它撕裂,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准备。
他没有恋战,转身回到中军帐中。
帐内,白临渊已经归来,浑身泥土,面色疲惫,但毫发无伤。
赵长河也快马赶回,听说了阵法并未完全破开,面色颇为不甘。
邓玄宇却只是摆了摆手:“今夜之举,已经验证了破阵的方向是对的。
阵法被触动根基,它的运转需要重新调整,至少三五日之内,它不会像今夜之前那般铁板一块。这三五日,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说完,转身望向那幅地脉图,目光缓缓移向图上那座城池的核心所在——那处标注着阵眼的位置。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下一次,朕会亲手把它打开。”
帐外,夜风呼啸,月光终于从云层后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那座依然宁静如故的神都城。
但那层光幕深处,肉眼不可见的暗流正在重新渗透,汇聚。
这座乾元镇界阵虽然今夜未能攻破,但它腹心处那道被撼动的地脉裂纹,已经在无声无息地扩大。
一切都只是时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