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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盯着那张外勤名单看了很久。

隔着黄色警戒线,公告墙上的纸被夜风吹得一角翘起。

【外勤人员征用名单】

最上面第一行:

【陈默——外勤预备】

名字写得很清楚。

没有问他。

也没有通知他。

登记表刚填完没几分钟,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这种效率,让陈默有一种非常熟悉的不舒服。

以前公司的领导也是这样。

周五晚上临时拉个群,把他名字放进周末加班名单。

不问有没有事。

不问愿不愿意。

更不会当面说。

只会在群里轻飘飘发一句:

“辛苦大家配合。”

然后名单里的人就默认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如今手机没信号了。

公司也没了。

公告群变成了公告墙。

“周末加班”变成了“外勤征用”。

陈默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黄色观察带,没忍住笑了一声。

隔着透明塑料隔板,林知夏正坐在另一间观察帐篷里。

她听见了,转过头。

“笑什么?”

陈默抬了抬下巴。

“我在想,这里人事效率挺高。”

林知夏顺着他目光看见名单。

她看了几秒。

“名字没写错。”

“是没写错。”

“年龄也没写?”

“可能怕写上三十二,看起来不够年轻力壮。”

林知夏靠在折叠椅上,淡淡道:

“你刚才还说自己没有特长。”

“他们替你找到了。”

陈默苦笑。

“送死算特长?”

登记桌后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脸上有明显的黑眼圈,手里还拿着登记表。

“外勤不是送死。”

陈默转头看他。

工作人员语气有些不满。

“外面有人搜物资、救幸存者、修防线,里面的人才有饭吃。”

他说得不算冲。

更像是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

陈默没有和他争。

“我没说外勤没用。”

“那你说送死?”

“我说的是,为什么不问我。”

工作人员停顿了一下。

“有能力的人都会进入外勤预备名单。”

“进入名单不代表马上出任务。”

“还要看观察结果、身体状态和队伍需求。”

陈默问:

“能拒绝吗?”

工作人员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视线落回表格上。

“特殊情况可以申请。”

陈默笑了。

“这话我也听过。”

工作人员皱眉。

“什么意思?”

“没什么。”

陈默靠回折叠床。

“就是一般说可以申请的时候,意思都是可以申请,但不一定批。”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

似乎想反驳,却没找出合适的话。

最后只能低头继续整理表格。

隔壁帐篷里,林知夏看着陈默。

“你现在越来越会顶人了。”

陈默问:

“不好吗?”

“挺好。”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窝囊?”

林知夏想了想。

“也不能这么说。”

陈默有点意外。

“你居然会安慰我?”

“我只是觉得,窝囊这个词太重了。”

“那应该怎么说?”

“服从性比较好。”

陈默沉默两秒。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林知夏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但是真笑了。

陈默也笑了。

自从进酒店以后,他们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隔着一层透明塑料板,安安静静说两句没什么用的话。

没有人追。

没有枪声。

没有客房服务在门外敲门。

头顶白炽灯有点刺眼,折叠床也不舒服,空气里还有浓重的消毒水味。

可这种普通的不舒服,反而让人放松。

因为它不致命。

帐篷外忽然有人喊:

“黄区送餐。”

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推着小车过来。

车上放着几个不锈钢桶,热气从桶盖边缘往外冒。

陈默闻到了米香。

肚子立刻响了一声。

很响。

连隔壁都听见了。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他肚子的位置。

陈默有点尴尬。

“正常生理反应。”

“我没说不正常。”

“你眼神已经说了。”

送餐女人用一次性纸碗给他盛了一碗粥。

白粥里有几片切碎的菜叶,还有一点火腿肠。

不多。

但很热。

她又给了他一个拳头大的馒头和半包榨菜。

“黄区餐,不能自己出来取。”

陈默接过碗。

“谢谢。”

女人看了眼他黄色腕带。

“慢点吃。”

“热。”

说完,她推着车去隔壁。

没有职业微笑,也没有“祝您用餐愉快”。

只是一句很普通的“热”。

陈默低头看着碗。

白粥表面浮着薄薄的热气。

碗沿烫手。

他却舍不得放下。

从早上到现在,他吃过压缩饼干,咬过能量棒,喝过几口矿泉水。

但那些东西只是往胃里塞。

这碗粥不一样。

它是热的。

热气扑到脸上时,他竟然有一瞬间想哭。

不是多感动。

就是累。

人累到一定程度,别人给一碗粥,情绪都会显得很没出息。

他拿勺子舀了一口。

粥有点稀。

火腿肠也有一股廉价淀粉味。

可入口的时候,整个胃都像慢慢松开了。

“怎么样?”

林知夏隔着塑料板问。

她手里也有一碗。

陈默认真评价:

“比十六楼的牛排好吃。”

林知夏吹了吹粥。

“你又没吃。”

“看过。”

“看过也能比较?”

“心理价值高。”

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可能觉得这人话越来越多。

秦曼他们的观察区在另一侧。

中间隔着两顶帐篷,能听见声音,看不完全。

老周的大嗓门倒是很清楚。

“这馒头也太小了。”

送餐女人说:

“每个人一个。”

“我这么大块头也一个?”

“你现在属于观察人员,没有劳动积分。”

老周不服:

“我刚才在酒店打了多少丧尸,你们知道吗?”

“那不算管制区劳动。”

“合着跨区不认工龄?”

送餐女人显然没听明白。

“什么工龄?”

陆远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

“他的意思是,他以前的工作经历能不能算积分。”

送餐女人很直接:

“不能。”

老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才骂:

“换个地方还得从实习期开始。”

孟瑶小声笑了。

秦曼也笑。

连一直安静的陶小宇都问了一句:

“老周叔叔,实习期是什么?”

老周回答:

“就是你干活,他们先看着,不一定给你钱。”

陶小宇似懂非懂。

“那为什么要干?”

老周张了张嘴。

半天没回答。

最后说:

“大人的世界有时候比较有病。”

送餐女人没忍住:

“别在孩子面前乱说。”

老周立刻改口:

“比较复杂。”

这几句吵吵闹闹的对话从帐篷间传过来。

陈默低头喝粥。

嘴角一直有一点笑。

他们竟然还活着。

从商场地下停车场,到云庭酒店楼顶,再到一架差点没油的直升机。

少了人。

也多了伤。

可这些熟悉的声音还在。

秦曼还会管伤口。

孟瑶还会紧张。

老周还会嫌馒头小。

陆远还是嘴欠。

林知夏就在旁边,喝着同一桶里盛出来的粥。

这已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酒店十六楼有红酒、牛排、银色餐具和落地窗。

可现在陈默才发现,真正让人舒服的奢侈,不是桌上摆了多少贵东西。

是吃饭的时候,没人拿枪指着你。

也没人让你签协议。

吃到一半,帐篷外有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快步经过。

担架上的人全身是血。

左腿从膝盖以下像被什么东西撕烂了,用止血带勒着。

他还醒着。

两只手死死抓住担架边缘,嘴里不断重复:

“车上还有人。”

“仓库里面还有人。”

“我们没把他们带回来……”

旁边医护按着他的肩膀。

“别动。”

“伤口会崩。”

男人仍然喊:

“三个人。”

“仓库二楼,三个人。”

“不能不管……”

担架被送进红色医疗帐篷。

帘子落下。

声音隔在里面,只剩模糊的哭喊。

陈默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依旧在填表。

像是已经习惯了。

陈默问:

“他是刚才外勤二队的?”

工作人员点头。

“嗯。”

“他说还有三个人。”

“听见了。”

“没人去接?”

工作人员抬头。

“外勤二队已经损失过半。”

“尸群跟到外围。”

“这个时间不可能再派队伍出去。”

陈默看向红色帐篷。

“那三个人怎么办?”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

“看他们能不能撑到天亮。”

很冷。

却不是故意冷血。

更像一种没有余地的疲惫。

陈默没有继续问。

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管制区立刻派人去救?

谁去?

外面有尸群。

夜里视野差。

再派一支队伍出去,可能又死更多人。

段青山做的决定未必错。

但那三个人也真的被留在了外面。

这个世界开始逼每个人做选择。

而每一次选择,背后都有人被放弃。

林知夏放下碗。

“这里比酒店麻烦。”

陈默低声问:

“哪里麻烦?”

“酒店的问题很明显。”

“顾明川在上面吃牛排,楼下的人挨饿。”

“看见就知道不对。”

林知夏看着外面忙碌的管制区。

“这里不一样。”

“他们真的在救人。”

“真的在守墙。”

“真的有人出去找物资。”

“也真的有人死。”

陈默明白她的意思。

越是有用的秩序,越难判断它什么时候变成牢笼。

酒店里,拒绝顾明川很容易。

因为顾明川把别人当消耗品,把食物锁在八楼,把牛排端上十六楼。

可段青山呢?

他没有吃牛排。

他站在围墙边指挥。

衣服上都是灰。

他的队伍刚刚有人重伤回来。

这里的劳动积分也不是单纯为了让管理层享受。

不出去找东西,整个营地都可能饿死。

林知夏说:

“他们会说,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大家活下去。”

陈默低声说:

“这句话也不一定是假的。”

“所以才麻烦。”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陈默看向她登记表上的那行字。

“逻辑能力较强。”

林知夏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表情微妙。

“想笑就笑。”

“没。”

“你脸上写着。”

陈默忍了一下。

“他们以后会不会让你去宣传组?”

林知夏看他。

“宣传什么?”

陈默学着以前公司领导讲话的腔调:

“今天,我们很荣幸地邀请到优秀幸存者代表林知夏,为大家分享如何在末世中发挥主观能动性。”

林知夏盯着他。

陈默声音越来越小。

“……提高生存效率。”

“陈默。”

“嗯?”

“你的粥快凉了。”

陈默低头继续喝。

没敢再说。

一碗粥吃完后,身体里的疲惫反而全涌了上来。

陈默靠在折叠床上。

肩膀疼。

脚踝疼。

眼皮重。

他很想睡。

可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出现程建业和刘峥留在楼顶的画面。

旋翼转起来时,两个身影被感染者淹没。

还有何芸站在停机坪中央,说“请问需要退房吗”。

他睁开眼。

白色帐篷顶就在头顶。

没有血。

没有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确认自己已经离开酒店。

隔壁传来轻轻的塑料摩擦声。

林知夏把折叠椅拖到透明隔板旁边。

她坐下,抱着膝盖。

“睡不着?”

陈默问。

“嗯。”

“我也是。”

“我看出来了。”

陈默沉默片刻。

“程工他们……”

“别想了。”

“做不到。”

“那就想。”

林知夏说得很平静。

“想完了再睡。”

陈默看向她。

“你不劝我别自责?”

“你会听吗?”

“不会。”

“那还劝什么。”

陈默笑了一下。

林知夏把脸轻轻靠在膝盖上。

“我也在想。”

“想什么?”

“我背包里的饼干。”

陈默愣住。

林知夏说:

“丢给何芸了。”

“还有水、手电、绳子。”

她停了一下。

“挺可惜的。”

陈默看着她。

“你只想这个?”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想程工他们。”

“也想。”

“那你怎么不说?”

林知夏看着透明隔板上的反光。

“一直说难过,也不会更难过。”

“说点别的,能喘口气。”

陈默没再说话。

他忽然明白,林知夏不是比别人冷血。

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学会了把情绪分开放。

该害怕的时候害怕。

该难过的时候难过。

可到了要走路的时候,就先走路。

如果所有东西一起压下来,人会被压垮。

帐篷外传来一阵孩子的读书声。

声音不齐。

有的快,有的慢。

像一群刚学会认字的小孩。

陈默坐起来,往外看。

不远处一个仓库门口,十几个孩子坐在塑料凳上。

前面立着一块白板。

一个年轻女人拿着马克笔,正在教他们认管制区的警示标识。

红色,危险。

黄色,观察。

白色,安全。

听到集合哨,要去指定位置。

听到连续三声枪响,不要乱跑。

看见陌生人,不要靠近。

没有数学题。

也没有背古诗。

教的是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陶小宇也透过帐篷缝隙看见了。

他问秦曼:

“我以后也要上课吗?”

秦曼迟疑了一下。

“可能。”

陶小宇低下头。

“我不想上。”

孟瑶问:

“为什么?”

“上学的时候妈妈会来接我。”

他说得很轻。

“现在没人接了。”

帐篷那边安静了。

秦曼抱住他。

过了一会儿才说:

“那你先不去。”

外面一个负责儿童区的女人听见了,走过来。

“不参加基础课堂,会影响家庭积分。”

秦曼抬头。

“他刚失去妈妈。”

女人的语气不算强硬。

“我知道。”

“但孩子需要稳定环境。”

“集中照看也是为了你们方便参与劳动。”

秦曼皱眉。

“我没说要让你们集中照看他。”

女人看了看登记表。

“你和他不是亲属。”

“管制区不能长期把无监护关系的儿童交给临时同行者。”

陶小宇立刻抱紧秦曼。

“她是姐姐。”

女人蹲下来,尽量让语气柔和。

“姐姐也要工作。”

“你去儿童区,有小朋友,有老师,还有饭吃。”

陶小宇摇头。

“我不去。”

“那里很安全。”

“酒店也说安全。”

孩子这句话说出来,女人愣住了。

秦曼的眼睛也一下红了。

女人大概不知道酒店发生过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后站起来。

“观察结束后再安排。”

她没有强行带走陶小宇。

可“安排”两个字,还是让秦曼脸色很不好看。

林知夏一直看着。

等那女人走远后,她才说:

“学校又回来了。”

陈默看着仓库门口那群孩子。

“教的东西有用。”

“嗯。”

“孩子也需要有人照看。”

“嗯。”

“但还是会让人不舒服。”

林知夏看向他。

“因为他们没问孩子。”

陈默沉默。

又是没有问。

没有问他愿不愿意进外勤。

没有问陶小宇愿不愿意进儿童区。

也没有问秦曼愿不愿意成为临时监护人。

他们可能有理由。

理由还很充分。

但所有充分的理由叠在一起,人就渐渐没有自己做决定的位置了。

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哨声。

不是集合哨。

更尖。

更长。

刚才还在教孩子的年轻女人立刻把白板放下。

“孩子们进仓库!”

巡逻人员全部抬头。

围墙上的探照灯转向东侧。

段青山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

“东门发现车辆。”

“所有无关人员进入室内。”

“外墙二组就位。”

隔离区里的人全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冲向帐篷口,把黄色警戒线拉紧。

“观察人员不许出来!”

陈默隔着帐篷往外看。

东侧货柜围墙上,两道探照灯同时扫向黑暗。

很快,一辆车出现在光柱里。

不是小车。

是一辆公交车。

蓝白色车身已经撞得变形,挡风玻璃只剩下一半,车头和侧面全是血。

公交车在远处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冲过来。

车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黑影。

尸群。

数量比刚才外勤二队带回来的还多。

公交车一边开,一边不断按喇叭。

嘀——

嘀——

长长的喇叭声划破夜色。

围墙上的人立刻喊:

“关东门!”

“东门已经锁死!”

“机枪位准备!”

段青山拿着望远镜站在货柜高处。

有人跑到他身边。

“车里有人。”

“至少二十个。”

段青山没有立刻说话。

公交车越来越近。

探照灯扫过车窗。

玻璃后面挤着一张张脸。

老人。

女人。

孩子。

有人用手拍着车窗。

有人举着白布。

还有人把一个小女孩抱到最前面,让她贴着前挡风玻璃。

女孩满脸是泪,嘴巴一张一合。

距离太远,听不见她喊什么。

公交车里的扩音喇叭忽然响了。

电流杂音很重。

一个男人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里面的人听见没有?”

“我们没有被咬!”

“车上有孩子!”

“开门!”

围墙上没人回应。

男人继续喊:

“后面全是丧尸!”

“车快没油了!”

“求求你们开门!”

管制区里很多幸存者都走到门口往外看。

有人小声说:

“开门吧。”

也有人说:

“不能开,尸群太近了。”

“车进来,门关不上怎么办?”

“孩子怎么办?”

“这里也有孩子。”

声音越来越多。

段青山拿起扩音器。

“公交车立即减速。”

“向北侧引导通道移动。”

“重复,向北侧引导通道移动。”

公交车司机怒吼:

“北侧路堵死了!”

“我们过不去!”

“直接开门!”

段青山说:

“东门不能开。”

“尸群距离不足两百米。”

车里男人声音变了。

“不开门我们全得死!”

段青山握着扩音器。

“向北侧走。”

“那里有缓冲带。”

公交车方向一打。

车身摇晃着往北侧偏了一点。

下一秒,前轮撞上一辆翻在路边的轿车。

砰!

公交车猛地一歪。

里面的人全摔向一侧。

车辆差点侧翻。

好在司机硬生生把方向拉了回来。

但速度明显慢了。

后面的尸群更近。

探照灯照过去,已经能看见最前方丧尸扭曲的脸。

围墙上,有人忍不住说:

“来不及了。”

段青山旁边的年轻队员问:

“段队,怎么办?”

段青山盯着公交车。

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东门不开。”

年轻队员一愣。

“可是车里——”

“东门一开,尸群会直接冲进生活区。”

段青山声音很低,却很清楚。

“这里有四百多人。”

“不能拿四百多人赌。”

这句话传到附近。

没人再敢大声要求开门。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

又是有道理。

陈默站在黄色隔离区里,手抓着帐篷边缘。

他看着公交车。

看着车窗里那些人。

又看着围墙内端着枪的守卫。

这场景让他想起商场地下停车场。

卷帘门。

尸群。

有人在车里。

有人在门里。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不能冒险的理由。

公交车司机还在喊:

“开门!”

“我们车上有三十一个人!”

“还有六个孩子!”

“求你们了!”

段青山没有回应。

他把扩音器交给旁边的人。

“准备火力拦截尸群。”

“公交车如果冲门,打轮胎。”

年轻队员脸色变了。

“打轮胎?”

“不然它会撞开东门。”

“可车上有人。”

段青山转头看他。

“围墙里面也有人。”

年轻队员咬紧牙。

最终还是接下命令。

围墙上的枪口开始转向公交车前轮。

陈默猛地走到帐篷口。

工作人员立刻拦住他。

“黄区不能出来。”

陈默说:

“他们要打车。”

“和你没关系。”

“车里有人。”

工作人员看着他。

“这里也有人。”

一模一样的话。

陈默竟然无法反驳。

他回头看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透明隔板另一侧,眼睛一直盯着东门。

她问工作人员:

“北侧缓冲带是什么?”

工作人员说:

“一条货运通道。”

“外面有两道铁网,可以暂时挡住尸群。”

“门堵了吗?”

“白天有货车侧翻。”

“为什么不派人清?”

工作人员被问住。

“我不知道。”

林知夏看向公告墙旁边的园区平面图。

她盯了几秒。

“北侧不一定完全走不了。”

陈默问:

“你看见什么了?”

“公交车过不去,摩托车可以。”

陈默一愣。

林知夏指着平面图。

“管制区北边有维修侧门。”

“距离缓冲带不远。”

“如果有人出去,把侧翻货车旁边的隔离桩移开,公交车或许能绕进缓冲带。”

工作人员听见了。

“不可能。”

“为什么?”

“现在谁出去?”

这个问题落下,几个人都沉默。

尸群越来越近。

出去的人,很可能回不来。

陈默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黄色腕带。

又看向公告墙那张外勤征用名单。

他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刚才他们没问他,就把他安排成外勤。

现在真的需要有人出去,却没人开口。

工作人员像是看出他的想法。

“你在观察期。”

“你不能出去。”

陈默说:

“我也没说我要出去。”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

陈默又看向公交车。

他确实没说。

但他在想。

如果枪还在自己手里,如果脚没伤,如果北侧真有路……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每看见一个人就冲出去。

他不是英雄。

也救不了所有人。

这种念头像两股绳子,一边拉着善良,一边拉着现实。

把人拽得生疼。

就在这时,隔离区外忽然有人撞翻了一张桌子。

一个穿外勤队制服的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他二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刚才外勤任务留下的灰,左臂缠着绷带。

他死死盯着公交车前挡风玻璃。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旁边的人拉他。

“赵凯,你干什么?”

男人一把甩开。

“那是我女儿。”

所有人都愣住。

他指着公交车最前面那个被抱起来的小女孩。

声音彻底变了。

“那是我女儿!”

“圆圆!”

公交车越来越近。

女孩似乎也看见了围墙里的人。

她用手拍着玻璃。

一下一下。

嘴里在喊什么。

这一次,探照灯正好照在她脸上。

赵凯看清了。

女孩喊的是:

“爸爸。”

赵凯疯了一样往东门跑。

两名守卫立刻拦住他。

“站住!”

“东门不能开!”

赵凯撞开第一个人,被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

他拼命挣扎。

“放开我!”

“我女儿在车上!”

“她妈也在!”

段青山从高处看下来。

“赵凯,停下!”

赵凯仰头吼:

“段队,那是我女儿!”

段青山握紧护栏。

“我看见了。”

赵凯的声音一下哑了。

“那你开门啊。”

段青山没有说话。

公交车离东门只剩不到一百米。

尸群离车尾不到三十米。

围墙上的枪手已经瞄准车轮。

赵凯看着段青山。

像看着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

“段队。”

“我给管制区出了十九次外勤。”

“救过七个人。”

“拉回来两车药。”

“我积分够不够?”

这句话让整个东门附近安静下来。

段青山脸色变得很难看。

赵凯继续问:

“我的积分够不够换你开一次门?”

没人回答。

劳动积分可以换食物。

换床位。

换药。

换更好的配给。

可现在,一个父亲问能不能用十九次外勤,换东门打开几秒。

公告墙上的积分制度,突然显得像一个笑话。

公交车喇叭再次响起。

嘀——

司机从扩音器里嘶吼:

“刹车坏了!”

“我们停不住了!”

围墙上的枪手立刻把手指压上扳机。

段青山猛地抬头。

公交车并没有冲向北侧。

它被侧翻车辆挡住后,已经失去调整空间。

现在正沿着最后一段直路,直直冲向东门。

车后是尸群。

车里是三十一个人。

门里是四百多人。

段青山厉声吼:

“所有人准备!”

赵凯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抱住他的守卫手臂上。

守卫吃痛松手。

赵凯挣脱出去。

他没有冲向东门控制台。

而是扑向停在路旁的一辆越野摩托。

一脚踹开支架。

拧动钥匙。

发动机轰然响起。

有人喊:

“拦住他!”

赵凯戴不上头盔了。

他直接把头盔扔掉。

摩托车猛地冲向北侧维修门。

段青山抓起扩音器。

“赵凯,回来!”

赵凯没有回头。

只抬起绑着绷带的左手,朝后面竖了一下。

不知道是告别。

还是让他们别管。

北侧维修门的守卫还没来得及落锁,摩托车已经从门缝冲了出去。

黑暗里,车灯亮起。

像一颗很小的星。

它沿着围墙外侧,朝那条被侧翻货车堵住的缓冲通道冲去。

公交车还在逼近东门。

尸群已经扑上车尾。

小女孩隔着破碎的挡风玻璃,仍然在喊爸爸。

赵凯的摩托车拐进黑暗。

段青山盯着他的背影,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动摇。

下一秒,东门上方的枪手喊道:

“公交车进入五十米!”

“是否射击?”

段青山没有回答。

“段队!”

公交车越来越近。

车轮碾过地上的铁片,车身剧烈颠簸。

车里的人摔成一团。

最前面的女孩依旧趴在挡风玻璃后面。

段青山手里的扩音器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命令。

开门,可能放进尸群。

不开门,车里三十一个人会死在他们面前。

就在这几秒里,北侧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侧翻货车旁边的隔离桩被摩托车撞开。

紧接着,赵凯的声音从园区外部无线频道里传来。

混着风声、发动机声和丧尸的吼叫。

“北侧路开了!”

“让公交车转向!”

有人立刻用扩音器朝公交车喊:

“向北!”

“前方路口右转!”

司机声嘶力竭:

“转不了!”

“方向失控!”

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被砸了下去。

公交车仍然冲向东门。

段青山终于抬起手。

围墙上的枪手全部屏住呼吸。

可他没有下令射击。

他猛地转向控制台。

“开第一道门。”

旁边的人脸色大变。

“段队,尸群就在后面!”

“只开第一道!”

“公交车进缓冲区,立刻关门!”

“第二道门不动!”

控制员手放在开关上,手指发抖。

“如果第一道关不上——”

段青山吼:

“开!”

金属门发出沉重轰鸣。

东门外侧第一道货柜门缓缓向两边移动。

缝隙一点点扩大。

围墙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赵凯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圆圆!”

公交车上的女孩像是听见了。

她忽然转头看向北方。

而就在第一道门刚刚打开到足够公交车进入的宽度时,车顶上方猛地爬上来一个身影。

那不是普通丧尸。

它穿着残破的橙色骑行服,头上还扣着半只自行车头盔,四肢伏在车顶,动作快得像一只贴地奔跑的野兽。

它没有扑向车窗。

而是沿着车顶一路爬到最前端。

低下头。

隔着破碎的挡风玻璃,看向那个小女孩。

女孩脸上的惊喜凝固了。

陈默猛地站直。

“它要进车!”

林知夏也看见了。

那只骑行服感染者突然把上半身倒挂下来,两只手扒住挡风玻璃边缘。

嘴巴张开。

女孩就在它下面。

司机一只手控制方向,一只手抓起旁边的灭火器砸过去。

第一下没砸中。

感染者一只手已经伸进车内。

管制区枪手不敢开枪。

公交车在高速移动。

女孩就在射线旁边。

陈默下意识去摸枪。

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霰弹枪还锁在武器箱里。

隔着一道警戒线。

离他十几米。

工作人员按住他。

“别动!”

陈默盯着公交车。

“把枪给我!”

“你还在观察期!”

“等你观察完,孩子都没了!”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却不敢放人。

就在这时,一道枪声从北侧黑暗中响起。

砰!

子弹擦过公交车车顶。

没打中感染者。

却打碎了它旁边的后视镜支架。

骑行服感染者被声音吸引,头猛地转向北侧。

赵凯骑着摩托车从侧方冲出来。

一只手控制车把。

另一只手拿着手枪。

他没有再开第二枪。

而是直接朝公交车大喊:

“圆圆!”

女孩哭喊:

“爸爸!”

骑行服感染者被声音引动。

它松开挡风玻璃,猛地从车顶跃向赵凯。

距离太远。

动作太快。

像一团黑影从探照灯光里飞出去。

赵凯甚至没有躲。

他把摩托车方向一转,故意迎上去。

砰!

感染者撞在他身上。

人和车一起摔向路边。

摩托车滑出十几米,火星一路拖过地面。

赵凯被感染者压在地上。

公交车从他们旁边冲过。

车里的女孩贴着玻璃,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爸爸!”

赵凯抬起头。

隔着道路、探照灯和一片逼近的尸群,看了女儿最后一眼。

然后他用还握着枪的手,抵住骑行服感染者的下巴。

砰!

血溅到他脸上。

感染者倒下。

可更多丧尸已经从后面扑向他。

赵凯没有往管制区跑。

他爬起来,捡起摩托车旁边还亮着的车灯,朝北侧缓冲带外的废弃仓库冲去。

一边跑,一边开枪。

砰!

砰!

声音把追在公交车后面的部分尸群引向了他。

段青山站在围墙上,整个人僵住。

无线电里,赵凯喘着气说:

“段队。”

“门别关早了。”

“我女儿……怕黑。”

信号里传来一阵杂音。

随后只剩枪声和尸吼。

公交车冲进第一道门。

车尾几乎擦着货柜边缘。

第一批丧尸紧跟着扑进缓冲区。

控制员吼:

“关门!”

金属货柜门开始合拢。

几只丧尸被夹在门缝里,身体被钢铁挤得变形,仍然伸手抓向里面。

更多丧尸撞在门外。

轰!

轰!

整面门都在震。

公交车司机拼命踩刹车。

车辆一路撞翻隔离桶,最终斜着停在第二道门前。

车内哭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围墙上的枪手开始射击冲进缓冲区的丧尸。

枪声连成一片。

段青山冲下指挥台。

“医疗组准备!”

“车上人员不准直接下车!”

“先封锁缓冲区!”

他跑过陈默隔离帐篷时,脚步停了一瞬。

陈默看着他。

段青山也看着陈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刚才那个决定,无论对错,都已经有人付了代价。

段青山很快移开目光,继续向东门跑。

林知夏隔着塑料隔板,轻声说:

“他开门了。”

陈默看着北侧黑暗。

那里已经看不见赵凯。

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瞬的枪火。

“开晚了。”

陈默说。

林知夏沉默。

因为她知道,段青山如果更早开门,尸群也许会直接冲进来。

也许死的就不只赵凯一个。

这种事没有一个干净的答案。

公交车里的幸存者被困在车中接受检查。

女孩还在拍车窗。

她没有再喊爸爸。

只是一直看着北侧。

像在等那盏摩托车灯重新出现。

可那边一直是黑的。

帐篷外,公告墙上的外勤征用名单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陈默的名字仍然排在第一行。

不久后,一名工作人员跑过来,把另一张新纸贴在名单旁边。

【临时外勤任务】

【天亮后前往北侧仓储区,回收外勤队员赵凯及物资装备】

陈默看着那张纸。

“回收”两个字写得很工整。

林知夏也看见了。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人还没确定死。”

工作人员没有听见。

陈默听见了。

他坐回折叠床,手腕上的黄色观察带勒得有些紧。

外面有人在救公交车里的孩子。

有人在修门。

有人在统计弹药。

有人已经开始安排天亮后的回收任务。

没有人有时间为赵凯停下来。

这个地方比酒店更有效率。

也比酒店更像一台真正能运转的机器。

机器会救人。

也会把一个父亲在失踪不到五分钟后,写成“待回收目标”。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

外勤预备。

他刚下飞机。

粥还没消化。

脚上的伤也没好。

可他隐约知道,天亮后,那张任务名单上,恐怕还会再出现一次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