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
物流园上空是一层发灰的蓝。
夜色正在退,却退得不干净,像有一层脏水蒙在仓库和货柜墙上。
东门外的尸群还没有散。
隔着两道货柜门,偶尔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
砰。
砰。
不急。
却始终不断。
像有人在门外耐心敲门。
公交车停在第一道缓冲区和第二道生活区之间。
车身斜着,车头冒着白烟,前挡风玻璃碎得只剩边缘。
车上三十一个人已经分批接受检查。
没有人敢直接放进生活区。
老人、孩子、伤员被隔开。
有人哭,有人争辩,也有人只是坐在地上发呆。
赵凯的女儿圆圆裹着一条灰色毯子,坐在医疗帐篷门口。
她没哭。
从公交车下来以后,她就没再哭。
怀里抱着一个沾了血的粉色书包,眼睛一直看向北边。
有人给她热水。
她没喝。
有人给她面包。
她也没吃。
她只问了一句话:
“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陈默隔着黄色观察帐篷的透明塑料板,看见了她。
小女孩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看起来和普通放学后坐在校门口等家长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只是校门没了。
城市没了。
接她的人也没回来。
昨晚贴上的那张任务纸还在公告墙上。
【临时外勤任务】
【北侧仓储区搜索】
【主要目标:回收外勤队员赵凯及管制区武器装备】
【次要目标:确认外勤二队三名失联人员状态】
“次要目标。”
陈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活人是次要目标。
枪和装备是主要目标。
当然,也可能只是写表的人习惯这样排。
装备能继续救更多人。
赵凯身上的手枪、弹匣、无线电、地图,都很重要。
可陈默还是不舒服。
他坐在折叠床边,脚踝已经重新换过药。
红肿比昨晚更明显。
医护说没有发热,意识正常,瞳孔正常,伤口附近也没有快速发黑,可以继续观察。
可那条黄色腕带仍然绑在他手上。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段青山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一夜没睡。
眼睛里有血丝,夹克肩膀上沾着灰,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任务表。
陈默看了一眼。
“这么早?”
段青山说:
“尸群分散前是最好时机。”
“昨晚不是说天亮?”
“现在就是天亮。”
陈默往帐篷外看了眼。
太阳还没出来。
“你们这里对天亮要求挺低。”
段青山没理他的废话。
他把任务表递过去。
“你跟队。”
陈默没接。
“我还在观察。”
“体温正常。”
“抓伤没有感染迹象。”
“那也没满二十四小时。”
段青山看着他。
“等满二十四小时,赵凯可能只剩骨头。”
陈默沉默。
这句话很直接。
也确实有用。
段青山继续说:
“外勤二队在北侧三号仓失联的三个人,也可能还活着。”
“你昨晚见过速度型感染者。”
“还用枪打过。”
“队里需要一个有经验的。”
陈默听到“需要”两个字,本能皱了下眉。
段青山看见了。
“别摆那张脸。”
“没人求你为大家奉献。”
“你可以拒绝。”
陈默抬头。
这回答倒让他有点意外。
“真能拒绝?”
“能。”
“然后呢?”
“然后换别人。”
段青山说。
“任务照样出。”
陈默问:
“换谁?”
段青山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问题。
管制区里愿意去的人不少。
不愿去但必须去的人更多。
有人为了积分。
有人为了家属配给。
有人为了更好的床位和药。
也有人真的想把同伴找回来。
陈默看向公告墙。
赵凯女儿还坐在远处。
那个粉色书包被她抱得很紧。
陈默收回视线。
“我的枪呢?”
段青山说:
“任务期间返还。”
“任务结束继续封存。”
陈默笑了一下。
“临时发工作电脑?”
段青山皱眉。
“什么?”
“没什么。”
陈默伸手接过任务表。
“我有条件。”
段青山看着他。
“说。”
“老周跟我一起。”
“他已经报名。”
陈默一愣。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
“他不是也受伤了?”
“擦伤。”
“体温正常。”
段青山顿了顿。
“而且他说,他不放心你一个人出去。”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他原话不是这个吧?”
段青山面无表情:
“原话是,‘那小子有时候心软得像脑子进水,我得去看着他。’”
陈默点点头。
“像他说的。”
隔壁帐篷忽然传来林知夏的声音。
“还有呢?”
段青山转头。
透明隔板另一边,林知夏已经醒了。
她披着管制区发的灰色毯子,坐在椅子上,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没休息好的疲惫。
段青山问:
“什么还有?”
“陈默的条件。”
林知夏看向陈默。
“你不是只想带老周吧?”
陈默说: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陈默转回段青山。
“秦曼和陶小宇不能分开。”
段青山皱眉。
“这和任务无关。”
“对我有关。”
“她不是孩子亲属。”
“孩子认她。”
段青山说:
“儿童区有统一安排。”
林知夏淡淡道:
“统一安排不等于适合他。”
段青山看向她。
“这里有四百多人。”
“不能每个人都按个人意愿安排。”
林知夏说:
“所以陈默才在跟你谈。”
段青山沉默几秒。
“观察期内不分开。”
“观察结束后重新评估。”
陈默说:
“先这样。”
段青山问:
“还有?”
陈默想了想。
“孟瑶别去外勤。”
隔着几顶帐篷,孟瑶的声音忽然传过来:
“我没说不去。”
陈默转头。
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声音。
老周的大嗓门立刻响了:
“你去什么?你昨晚腿还软。”
孟瑶说:
“我现在不软了。”
陆远在更远处接话:
“说这话一般都说明还软。”
孟瑶气道:
“你闭嘴。”
秦曼也开口:
“孟瑶,你伤没好。”
“我没什么伤。”
“你脚底磨破了。”
“那不算。”
几个人隔着帐篷吵起来。
管制区的工作人员听得一脸莫名其妙。
段青山看向陈默。
“你们平时一直这么乱?”
陈默认真想了想。
“已经算安静了。”
段青山像是不想评价。
林知夏隔着塑料板说:
“孟瑶可以留在内勤。”
“让她帮医疗组搬东西,或者去儿童区。”
孟瑶立刻说:
“我可以搬东西。”
秦曼问:
“你不是说要去外勤?”
孟瑶停顿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只会躲。”
林知夏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能留下来做事,也不是躲。”
帐篷那边安静几秒。
孟瑶低声说:
“那我去帮忙搬东西。”
老周说:
“这就对了。”
孟瑶不服:
“我不是听你的。”
“行行行,不听我的。”
这种吵吵闹闹的声音,让清晨显得没那么冷。
陈默低头看任务表。
名单一共六个人。
段青山。
陈默。
老周。
许冬。
唐野。
马魁。
“你也去?”
陈默问。
段青山点头。
“赵凯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短。
没有煽情。
可陈默能听出重量。
段青山昨晚选择不立刻开门。
赵凯冲了出去。
现在段青山亲自去找。
这不是赎罪。
至少他不会这么说。
更像是他知道那个决定是自己下的,后果也该自己去看。
陈默问:
“什么时候出发?”
“十分钟。”
“我还没吃早饭。”
段青山说:
“车上吃。”
陈默皱眉。
“又这样。”
“什么?”
“上班第一天就不让人好好吃饭。”
段青山看了他两秒。
“你到底对上班有多大意见?”
陈默说:
“说来话长。”
“那别说。”
段青山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枪在外面。”
“十分钟后不到,换人。”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
“这不还是强制打卡?”
段青山头都没回。
“九分钟。”
帐篷帘子落下。
林知夏隔着塑料板看陈默。
“去吗?”
“任务表都接了。”
“你可以放回去。”
陈默看向圆圆。
小女孩还坐在那里。
护士端来的热水已经凉了。
“我想去看看。”
“看赵凯?”
“嗯。”
“还有那三个失联的人。”
林知夏没有劝他别去。
她只问:
“脚行吗?”
陈默动了动脚踝。
疼。
但能走。
“凑合。”
“别逞强。”
“我什么时候逞强过?”
林知夏看着他。
陈默自己先心虚。
“偶尔。”
“你子弹不多。”
“他们会发。”
“段青山会控制弹药。”
“我知道。”
“别为了一个人把整队拖进去。”
陈默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冷。
可他知道林知夏是在提醒他。
她知道他会心软。
知道他看见活人就容易多走一步。
她不是让他不救。
是让他别忘记身后还有其他人。
陈默点头。
“明白。”
林知夏看着他,停了几秒。
“还有。”
“嗯?”
“赵凯没死的话,别急着把他带回来。”
陈默皱眉。
“什么意思?”
“他为了引尸群,一直开枪。”
“如果他真活着,身边可能还有东西。”
“也可能……”
她没说完。
陈默明白了。
也可能被咬。
也可能已经出现感染迹象。
也可能他活着,却不再能回到女儿身边。
这比找到尸体更难。
陈默低声说:
“知道了。”
林知夏看了眼他的黄色腕带。
“你现在自己也是观察对象。”
“还提醒我?”
“所以你们两个可以互相观察。”
陈默笑了。
“那我争取把他劝回来一起隔离。”
林知夏也轻轻笑了一下。
“去吧。”
陈默走到帐篷口。
脚步停住。
他回头。
“你不说小心点?”
林知夏靠在椅子上。
“说了你就会更小心?”
“不会。”
“那不说。”
陈默点头。
“合理。”
他走出黄色观察区。
工作人员当场给他换了一条橙色临时外勤腕带。
黄色观察带没有拆。
两条带子绑在一起。
一条说明他可能有风险。
另一条说明他可以被派出去冒险。
陈默低头看了看。
“你们分类挺细。”
工作人员说:
“方便管理。”
陈默没接话。
他现在听到“方便管理”就头疼。
武器箱已经打开。
那把霰弹枪安静躺在里面。
枪身有划痕,枪托沾过血,金属部分也不再干净。
可陈默看见它,心里还是踏实了一点。
管枪的人递给他四发霰弹。
陈默皱眉。
“就四发?”
“任务标准配给。”
“北侧仓库有速度型感染者。”
“所以才给你四发。”
陈默看着对方。
“这话逻辑挺新。”
旁边老周已经拿回防暴棍。
他手臂缠着绷带,身上套了一件旧防刺背心,胸前号码牌写着“临外07”。
看起来像临时工。
老周低头看陈默胸前。
“你是临外08。”
陈默说:
“咱俩连正式编制都没有。”
老周啧了一声。
“临时工最危险,待遇还差。”
陆远站在隔离线后面,手里捧着粥,冲他们喊:
“你们回来记得问问有没有飞行岗位。”
老周说:
“你怎么不去?”
陆远举了举手腕上的白带。
“我有专业技能,属于重点保护人才。”
段青山从旁边经过,冷冷补了一句:
“他需要检查直升机。”
陆远立刻说:
“听见没?重点任务。”
老周骂:
“修飞机叫任务,出去找人就叫送命。你这专业选得好。”
陆远喝了口粥。
“知识改变命运。”
孟瑶在后勤帐篷边搬一箱矿泉水。
箱子有点重,她抱得歪歪斜斜。
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秦曼牵着陶小宇站在医疗区旁边。
她朝陈默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小急救包。
“里面有纱布、止血带、酒精棉。”
陈默接过。
“你哪来的?”
“医疗组借的。”
“借?”
“记在我临时积分上。”
陈默看着她。
“你已经有积分了?”
秦曼表情有些复杂。
“帮他们整理药品,算了一分。”
老周问:
“一分能换什么?”
秦曼说:
“半个馒头。”
老周沉默两秒。
“这活计比以前保安值夜班还黑。”
秦曼瞪他。
“你要不要?”
“要。”
“那别废话。”
陶小宇仰头看陈默。
“叔叔,你去找圆圆的爸爸吗?”
陈默蹲下来。
脚踝一疼,动作有点僵。
“嗯。”
“能找到吗?”
陈默没有说一定。
“我们尽量。”
陶小宇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玩偶仅剩的一只耳朵。
“你找到他,就告诉他,圆圆在等。”
陈默点头。
“好。”
“别骗他。”
“为什么?”
“酒店里的人总骗人。”
陶小宇说得很认真。
“说安全,后来就不安全。”
“说妈妈会回来,妈妈也没回来。”
陈默看着他。
过了几秒才说:
“我不骗他。”
陶小宇点头。
“那你也回来。”
这一句很轻。
陈默笑了笑。
“行。”
段青山在不远处喊:
“出发!”
小队车辆是一辆改装皮卡。
车头焊着钢板。
挡风玻璃外加了网状护栏。
车斗里放着绳索、撬棍、折叠担架、两箱空物资袋和一桶备用油。
驾驶员是马魁。
四十多岁,个子很壮,手背全是老茧,话不多。
他坐进驾驶位,先摸了摸方向盘,又看了眼油表。
“够。”
这是陈默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
唐野坐副驾驶。
二十二三岁,头发很短,脸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机油印。
他一上车就开始检查弹匣。
嘴里还不停:
“北边昨晚至少过去一百多只。”
“不过被赵哥引走一部分。”
“仓库那边路宽,车能进。”
“就是三号仓后面有个装卸坡,死角多。”
段青山坐在车斗边。
“少说话。”
唐野停了一下。
两秒后又说:
“我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许冬坐在他对面。
她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医护背心,腿边放着药箱和一把短柄消防斧。
她抬头看唐野。
“那你一会儿遇到丧尸,最好闭嘴。”
唐野问:
“为什么?”
“怕它们嫌烦,先咬你。”
老周笑出声。
唐野看向陈默。
“她平时就这样。”
许冬说:
“你再说我就更这样。”
陈默坐下,把霰弹枪横在腿上。
皮卡启动。
北侧维修门打开一道缝。
清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
围墙外,水泥路上全是昨夜留下的痕迹。
血。
轮胎印。
散落的弹壳。
一辆摔坏的摩托车倒在远处。
车灯还亮着一半,光已经很弱。
圆圆站在医疗帐篷门口。
有人想把她带回去。
她不肯。
她看着皮卡开向北门,忽然跑了两步。
“叔叔!”
陈默回头。
圆圆举起一只红色发卡。
“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
“你找到他,给他看!”
她用力把发卡扔过来。
距离有点远。
发卡落在地上。
皮卡已经在移动。
陈默下意识想跳下去捡。
马魁却踩了一下刹车。
车停住。
他没回头。
只说:
“快。”
陈默跳下车,把红色发卡捡起来。
上面是一只小草莓。
很廉价。
还有一道裂纹。
他握在手里,重新上车。
马魁继续开。
唐野小声说:
“马叔平时最讨厌耽误时间。”
马魁看着前方。
“闭嘴。”
唐野真的闭上了。
皮卡驶出维修门。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围墙内是热粥、帐篷、登记表、劳动积分和四百多个活人。
围墙外是空荡荡的道路、尸群、仓库和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的赵凯。
陈默忽然觉得,这道门像一条线。
里面的人说自己在保护秩序。
外面的人只能靠自己。
皮卡沿着物流园外墙往北行驶。
昨晚摩托车撞开的隔离桩还倒在地上。
旁边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赵凯从这里冲了出去。
再往前,是那辆侧翻的货车。
货车车厢撞在隔离带上,前挡风玻璃碎裂,驾驶室里没人。
马魁把车停在二十米外。
段青山抬手。
“下车。”
所有人动作很快。
马魁留下看车。
其他人分两列靠近侧翻货车。
段青山在前。
老周和唐野居中。
许冬靠后。
陈默端着枪,走在侧面。
他的脚伤让步子不稳。
每走一步,脚踝都发胀。
许冬看了他一眼。
“疼就说。”
陈默说:
“说了能不疼?”
“不能。”
“那不说。”
许冬淡淡道:
“疼到影响走路,我会让你回车上。”
“那还是别说。”
老周低声骂:
“你俩都挺犟。”
货车旁边散着几只丧尸尸体。
其中一只头部有枪伤。
弹孔很近。
段青山蹲下看了一眼。
“赵凯打的。”
唐野问:
“你怎么知道?”
“他习惯贴近打。”
“为什么?”
“省子弹。”
段青山站起来,继续往前。
地面上有一串血迹。
不是拖痕。
是一滴一滴落下来的。
有人受了伤,但还能走。
血迹往北侧三号仓方向延伸。
老周看了一眼。
“人血?”
许冬蹲下,用棉签沾了一点。
“新鲜程度大概五六个小时。”
“昨晚的。”
唐野精神一振。
“赵哥可能活着。”
段青山没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仓库区很大。
每一栋仓库都有三层楼高。
墙面是灰白色金属板。
装卸口排成一列,卷帘门有的关着,有的半开。
风从空仓库里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声。
三号仓位于最里面。
门口停着一辆叉车。
叉车钥匙还插在上面。
地上有很多弹壳。
陈默数了数。
至少十几发。
还有一只骑行服感染者趴在装卸平台边缘。
头部有枪伤。
正是昨晚扑向公交车的那只。
它旁边,是一摊已经发黑的血。
唐野走过去。
“是它。”
“昨晚那个。”
段青山看向周围。
“赵凯呢?”
没人回答。
装卸平台上有鞋印。
一双军靴。
往仓库里面去了。
还有一串不规则的拖痕。
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拖着什么东西。
段青山抬手示意安静。
众人停住。
仓库里面很暗。
只有高处采光窗透进一点灰白晨光。
一排排货架延伸到深处。
堆着包装箱、空托盘、塑料桶和成捆的纸箱。
空间很大。
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咔。
远处有东西碰了一下金属架。
唐野立刻举枪。
陈默也端起霰弹枪。
老周握紧防暴棍。
许冬声音很低:
“左边。”
段青山看了一眼。
“不是。”
“右后。”
又是一声。
咔。
这次更清楚。
像铁链碰到货架。
段青山指向右侧通道。
马魁虽然留在车上,但无线电里传来他的声音:
“外面暂时安全。”
段青山按下通话键。
“保持警戒。”
一行人进入仓库。
鞋底踩在水泥地上。
声音很轻。
可在空旷仓库里,仍然像有人跟着他们走。
左侧货架上贴着编号。
A1。
A2。
A3。
右侧是叉车通道。
前方有一辆手推液压车倒在地上。
唐野压低声音:
“失联三个人最后位置是二层办公区。”
段青山点头。
“先找人。”
陈默问:
“赵凯呢?”
段青山说:
“痕迹也往里。”
“顺路。”
他们走到仓库中段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所有人同时抬头。
二层钢架办公区的窗户后面,有人影一闪。
唐野差点喊出来。
许冬瞪他一眼。
段青山抬起手。
“管制区外勤。”
“里面的人回应。”
短暂安静后,上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段队?”
声音很虚弱。
唐野眼睛一亮。
“是梁姐!”
段青山问:
“几个人?”
“三个。”
“都活着?”
上面停顿了一下。
“两个能走。”
“一个高烧。”
许冬立刻问:
“有没有咬伤?”
“没有。”
“确定?”
“确定。”
“门能开吗?”
“楼梯口有东西。”
所有人看向通往二层的铁楼梯。
那里一片黑。
楼梯平台旁边倒着几个货箱。
后面似乎有东西在动。
段青山示意分散。
陈默往右侧移动。
老周走左。
唐野守中间。
许冬退后半步。
段青山捡起一个空罐头盒,朝楼梯另一边扔去。
哐当。
罐头盒滚过水泥地。
货箱后面猛地冲出一只感染者。
穿着仓库工人的反光背心。
速度不算快。
可手里还拖着一条捆货用的铁链。
铁链在地上摩擦,正是他们刚才听见的声音。
感染者冲向罐头盒方向。
唐野抬枪。
段青山按住他的枪口。
“别浪费子弹。”
老周从侧面冲上去。
防暴棍狠狠砸在感染者膝盖后侧。
感染者跪下。
陈默跟上,用枪托砸中后脑。
第一下没倒。
第二下才趴下。
老周补了一棍。
感染者不动了。
唐野看得有点尴尬。
“我也可以。”
许冬说:
“你可以节约子弹。”
唐野低声道:
“你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不能。”
楼梯口清开后,众人快速上楼。
二层办公区门被货柜顶住。
里面的人合力推开。
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男人先出来。
两人脸色都很差。
身上有擦伤,但没有明显咬痕。
第三个人躺在会议桌拼成的临时床上。
二十来岁,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
许冬立刻过去检查。
“体温?”
女人说:
“四十度左右。”
“什么时候开始烧?”
“昨晚。”
“伤口?”
“腿被铁皮划了。”
许冬掀开裤腿。
小腿上是一道很深的割伤。
周围已经红肿。
不像咬伤。
更像感染发炎。
许冬松了半口气。
“需要抗生素。”
唐野问:
“能走吗?”
“不能。”
许冬说。
“做担架。”
老周和年轻男人立刻拆会议桌边的窗帘杆。
陈默帮忙绑绳。
那名叫梁姐的女人靠在墙边,眼睛一直往楼下看。
段青山问:
“赵凯来过吗?”
女人点头。
“来过。”
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晚后半夜。”
“他受伤了?”
女人脸色复杂。
“右肩被咬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唐野脸上的希望瞬间僵住。
段青山问:
“你确定是咬伤?”
“确定。”
“然后呢?”
“他给了我们水和药。”
女人声音发哑。
“还把楼下几只感染者引走。”
“他说,让我们别出声,天亮会有人来。”
段青山握紧拳头。
“他去哪了?”
女人指向仓库深处。
“冷库。”
唐野急了。
“他去冷库干什么?”
“他说,那里门厚。”
“能把自己锁进去。”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进每个人胸口。
赵凯知道自己被咬了。
所以没有回管制区。
也没有靠近三名被困队员。
他先把尸群引走。
再把水和药送上来。
最后去了冷库。
给自己找了一个能关住感染者的地方。
陈默想到圆圆手里的粉色书包。
想到那枚草莓发卡。
他的手慢慢伸进口袋。
发卡还在。
段青山问:
“冷库在哪?”
女人指向仓库后方。
“地下装卸区旁边。”
“门从外面锁了?”
“他自己进去以后,让我把外锁扣上。”
“你锁了?”
女人眼睛红了。
“他求我。”
段青山没再问。
许冬已经把高烧队员固定在简易担架上。
“先送人出去。”
段青山说:
“唐野、老周,护送担架回车。”
唐野立刻问:
“那赵哥呢?”
“我去。”
“我也去。”
唐野说。
段青山看着他。
“服从安排。”
唐野脸涨红。
“他带过我十几次外勤。”
“所以你更该把这三个人送回去。”
唐野咬着牙。
最后还是点头。
老周抬担架前端。
唐野抬后端。
梁姐和另一个队员跟在旁边。
许冬留下。
她需要判断赵凯状态。
陈默也留下。
马魁的无线电传来:
“外面出现零散感染者,数量不多。”
段青山说:
“五分钟内撤。”
老周看陈默。
“别硬来。”
陈默点头。
老周又补一句:
“尤其别看人家可怜就乱开门。”
陈默说: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这次真知道。”
老周显然不信。
但担架上的人情况不能拖。
他只能离开。
陈默、段青山、许冬三人沿着货架通道往仓库后方走。
越往里,温度越低。
地上开始出现冷凝水。
墙面也有霜。
地下装卸区入口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坡。
坡道旁边停着一台废弃叉车。
后面有一扇厚重冷库门。
门外横着一根金属锁杆。
锁杆上缠着绳子。
绳结打得很死。
门上有几道抓痕。
从里面抓出来的。
陈默停住脚。
冷库里面没有声音。
太安静了。
段青山走到门前。
“赵凯。”
没人回应。
他又喊一声:
“赵凯。”
还是没有。
许冬把耳朵贴近门。
听了几秒。
“里面有呼吸声。”
陈默问:
“人的?”
许冬看他一眼。
“我隔着门怎么分?”
段青山握住金属锁杆。
没动。
他问:
“如果被咬五六个小时,还有可能没变吗?”
许冬说:
“有。”
“也可能已经在转化。”
“开门后怎么判断?”
“看意识、瞳孔、皮肤、攻击性。”
陈默说:
“还有会不会说话。”
许冬点头。
段青山抬手去解绳结。
陈默却说:
“等等。”
段青山看他。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红色草莓发卡。
“先让他看这个。”
段青山目光停在发卡上。
“圆圆给的?”
“嗯。”
段青山沉默了一下。
然后敲了敲门。
“赵凯。”
“你女儿在管制区。”
冷库里终于传来一点声音。
不是撞门。
像有人坐在地上,慢慢挪动身体。
几秒后,一个非常虚弱的男人声音传出来:
“她……进去了?”
段青山闭了闭眼。
“进去了。”
门后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从昨晚一直撑到现在,终于听见自己想听的那句话。
“那就好。”
陈默握着发卡。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门后安静了一下。
“什么?”
“草莓发卡。”
“红色的。”
里面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
带着疲惫。
“她最喜欢那个。”
陈默问:
“你现在怎么样?”
赵凯没直接回答。
“圆圆哭了吗?”
陈默说:
“没有。”
“她一直看北边。”
门后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凯才说:
“她从小就倔。”
“跟她妈一样。”
段青山手还放在锁杆上。
“赵凯,开门检查。”
门后的人立刻说:
“别开。”
段青山皱眉。
“许冬在。”
“没用。”
赵凯声音越来越哑。
“我右肩被咬。”
“伤口已经黑了。”
“刚才开始听不清声音。”
“手也在抖。”
许冬问:
“意识呢?”
“还清醒。”
“有没有攻击冲动?”
里面沉默。
这个沉默让三个人心里同时一沉。
赵凯说:
“有一点。”
许冬脸色变了。
“门不能开。”
段青山看向她。
许冬声音很稳。
“他已经进入转化期。”
段青山握着锁杆的手没有松。
赵凯在门后说:
“段队。”
段青山没回应。
“别开。”
赵凯又说。
“我昨晚就是怕自己回去咬人,才躲这儿。”
“你现在开门,我这一夜就白熬了。”
段青山低声说:
“你女儿在等你。”
“我知道。”
“她要见你。”
“不能见。”
赵凯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这句话昨晚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
“她看见我这样,以后睡不着。”
“她已经看见你被尸群追。”
“那不一样。”
赵凯说。
“那时候她觉得我在救她。”
“现在开门,她只会看见一个怪物。”
冷库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
然后是手掌拍地面的声音。
似乎他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许冬低声提醒:
“时间不多了。”
段青山盯着门。
“我可以隔着门带你回去。”
赵凯笑了一下。
“怎么带?”
“把冷库切下来?”
段青山没说话。
“段队。”
赵凯声音轻了些。
“昨晚我问你,积分够不够开一次门。”
段青山下颌绷紧。
“别说了。”
“我当时挺生气。”
赵凯说。
“后来跑出去以后想了想。”
“你不开,也没错。”
段青山眼神一下冷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找理由。”
“我也没替你找。”
赵凯喘了口气。
“我只是想说,这地方得有人守。”
“但别守着守着,就忘了门外也是人。”
这句话让冷库外彻底安静。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卡。
草莓上那道裂纹很细。
却一直在。
像某种没办法修好的东西。
赵凯继续说:
“圆圆积分在我名下。”
“你帮她转给她。”
段青山说:
“我会安排。”
“别安排她去儿童区。”
赵凯声音突然重了一点。
“她怕一个人睡。”
段青山停顿。
“我答应你。”
“还有她妈。”
“公交车上?”
“嗯。”
“也活着。”
门后传来一声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那就行。”
“真行了。”
许冬抬头看了眼时间。
“段队。”
她在提醒。
赵凯的状态可能随时变化。
段青山也知道。
他站在门外,像有很多话要说。
可最后只说了一句:
“赵凯。”
“到。”
门内的回答几乎是本能。
像外勤集合时听到点名。
像旧世界里某种已经深入身体的习惯。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赵凯自己先笑了。
“你看。”
“都世界末日了,还改不了。”
段青山问:
“还有什么要说?”
“没有。”
“想清楚。”
“真没有。”
冷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砰!
像赵凯的肩膀撞到了门。
许冬脸色一变。
“开始了。”
赵凯呼吸变得粗重。
声音也断断续续。
“陈……陈默,是吧?”
陈默靠近一步。
“是。”
“圆圆的发卡……”
“我会给她。”
“别说我变了。”
陈默握紧发卡。
“那说什么?”
门后安静两秒。
赵凯很轻地说:
“说我出去巡逻了。”
陈默喉咙堵了一下。
“她会一直等。”
“那就……”
赵凯声音开始变形。
“那就说,我去很远的地方。”
“等她长大一点……”
“再告诉她。”
最后几个字已经很含糊。
冷库门忽然被撞得一震。
砰!
金属锁杆跟着颤动。
许冬立刻退后,举起消防斧。
“他要转化了。”
段青山还站在门前。
陈默拉了他一把。
“后退。”
段青山没动。
门里又是一声撞击。
更重。
砰!
赵凯的声音彻底失去语言,只剩下压抑的低吼。
锁杆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许冬急声说:
“段青山!”
段青山终于后退一步。
他从腰间拔出手枪。
没有对着门开枪。
冷库门很厚。
子弹打不进去。
也可能破坏门锁。
他只是举着枪,盯着那扇门。
门内的撞击持续了十几秒。
随后突然停止。
整个地下装卸区又安静下来。
只有冷库机组低沉的嗡鸣。
陈默看着门。
“他还在里面。”
许冬说:
“已经不是他了。”
段青山没有反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风险封条。
贴在冷库门外。
上面写:
【高风险感染区域,禁止开启】
他写下日期和时间。
笔尖停在“人员状态”一栏。
表格选项有:
死亡。
失踪。
感染。
待回收。
段青山盯了很久。
最后没有勾任何一个。
他在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留守】
许冬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陈默也没说。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到坡道口,无线电里突然传来马魁的声音。
“仓库外有情况。”
段青山立刻按下通话键。
“数量?”
“不是丧尸。”
马魁停顿了一下。
“是人。”
“多少?”
“十几个。”
“有武器。”
“他们把车围了。”
段青山脸色一沉。
“身份?”
马魁说:
“不知道。”
无线电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他显然已经靠近马魁。
语气带着笑,听上去甚至有些客气。
“里面的朋友。”
“别紧张。”
“我们只是来拿回自己的仓库。”
陈默和段青山同时停住脚。
陌生男人继续说:
“顺便问一句。”
“你们从管制区出来,带积分卡了吗?”
许冬皱眉。
“什么意思?”
无线电里响起一阵轻笑。
那人慢悠悠地说:
“没卡也没关系。”
“人留下。”
“装备算抵押。”
紧接着,马魁那边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无线电掉在地上。
信号里只剩杂音。
段青山立刻往外冲。
陈默和许冬跟上。
三人刚跑上仓库一层,就听见外面有人用扩音器喊:
“管制区的各位。”
“给你们三分钟。”
“把枪、药和车留下。”
“人可以走。”
那人停了一下,声音里的笑更明显。
“当然。”
“年轻女人得留下两个。”
陈默的脚步慢了一瞬。
段青山回头看他。
陈默握紧霰弹枪。
“看来城外不只有笼子。”
“还有收费站。”
段青山拉动枪栓。
“少废话。”
“准备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