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看了很久。
四个人。
一口火锅。
还有一块写着“路过的,吃饭吗”的纸板。
“我觉得这顿饭不一定免费。”
林知夏问:“怕有埋伏?”
“正常人不会在末世请陌生人吃火锅。”
“你几个小时前还把位置让给了一个伤员。”
陈默停了一下。
“所以我知道,肯做这种事的人脑子都不太清醒。”
林知夏把地图折起来。
“明天去看。”
“白天。”
“白天。”
陈默这才点头。
他们说好今晚留下帮忙。
结果第一件忙,就是等一只盒子归零。
入夜后,防爆柜里传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冷藏盒上最后一个数字消失了。
没有第二支针。
也没有人去开柜门。
隔离区的灯全部亮起,守卫同时端起枪。
陈默本来在走廊口搬一箱矿泉水,听见警报,立刻连人带箱子躲到水泥柱后。
他只露出半张脸。
“怎么样?”
双层钢网里,周衡仍然坐在折叠床上。
他手臂上原本停住的黑线,正一点点爬过手肘。
他抓着床沿,指节一根根绷紧。
可他没有扑向门。
何志远隔着外层钢网问:“姓名。”
“周衡。”
“为什么在这里?”
周衡的呼吸早已经停了,声音却像在喘。
“我被咬了。”
他停了一下。
“我还把林知夏的行踪给了他们,换第一针。”
林知夏站在警戒线外。
“你记得,不代表你做过的事就算了。”
“我知道。”
周衡抬起头。
他的眼睛一会儿看向许冬手里的急救包,一会儿又看向守卫颈侧跳动的血管。
“别开门。”
他说。
“也别为了试我还是不是人,把谁放进来。”
陈默在柱子后说:“放心,我们对近距离科研都没兴趣。”
许冬让人把警戒线内的急救包和所有锐器都撤远了。
守卫没有放下枪。
两道门也没有打开。
冷藏盒被留在防爆柜里,周衡被留在双层隔离区里。
许冬隔着钢网告诉他:“我们会继续问你名字。”
“要是有一次答不上来呢?”
“门不开,人不进。”
周衡点了点头。
他不再问下一针在哪里,也没有再问林知夏会不会留下。
守卫再次提问时,他又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警戒灯亮了一夜。
周衡也在钢网后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信息台收到一段断断续续的山顶信号。
“山下……能收到吗?”
是邵启。
何志远拿起通话器。
“收到。你说。”
“我妹妹醒了。”
无线电里传来一阵摩擦声。
接着,一个很轻的女孩声音挤进电流杂音。
“我叫邵宁。”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缓一会儿。
“我没同意过。”
林知夏想起季晚棠在冷藏盒里说过的话。
“下一针,我也不要。”
邵启在旁边低声说:“先别说了。”
“哥,让我说完。”
“打不打针,你们以前都没问过我。”
邵启没再阻止她。
他接回通话器。
“北坡的检修道还能走。”
“我带她下山。”
“也不会再追你们。”
陈默凑到话筒边,距离还有一臂远。
“你那把枪呢?”
无线电那头安静了两秒。
“留在山上。”
“最好真留着。”
陈默仍离话筒一臂远。
“还有,下山别往管制区来。你说不追没用,我这个人挨过一次枪,记性特别好。”
“知道。”
邵启的声音里没有道歉。
陈默也没有说算了。
邵宁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也别上来救我。我们先自己走,走不下去再求人。”
电流声响了几秒。
山顶主动结束了通话。
早上六点,第一辆伤员转运车开进管制区。
段青山带人在仓库外重新搭起挡墙,马魁去试开那几辆还能动的货车。
郭明的小腿重新包扎过,仍在观察区里骂人。
许冬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医疗点排班表。轮到别人时,她没再分岗位,只问:“你想留吗?”
排班表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有人写下名字,也有人摇头。
许冬在陈默走前,又拆开了他脚踝上的纱布。
伤口还在渗血,没有新的牙印,红肿却比昨天更明显。
陈默看得头皮发紧。
“我还能走吧?”
“能。”许冬说,“走久了会不会废,不知道。”
陈默立刻把脚收了回去。
“那我坐车。”
许冬给他换上新纱布,又写了一张换药步骤,强行塞进他外套口袋。
“两天以内没消肿,就找医生。”
“上哪儿找?”
“那就别让它两天不消。”
陈默发现,医生即使是自己选择留下,说话也不会因此变得好听。
老周在供应站忙了一夜,到管制区时,肩上还搭着一条染血的毛巾。
陈默问:“你不跟我们走?”
“不跟。”
老周指了指后面的伤员车。
“这里缺会开大车的,也缺能打的。”
陈默道:“你不是最烦别人给你安排岗位?”
“所以这次是我自己选的。”
老周看他一眼。
“再说,跟你们俩走,开车、探路、打架、修车,一个人干四份活,连饭都没人管。”
“我们有压缩饼干。”
“那叫建材。”
林知夏在旁边笑了。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写着数字的纸条,塞给陈默。
和纸条一起塞过来的,还有一只掉了漆的胎压表。
“出发前查轮胎。”老周说,“别只顾着看湖。”
陈默把胎压表翻过来看了看。
“临别礼物就这个?”
“值钱的给你,你也守不住。”
“纸上是低功率电台的频率。每天晚上九点半,有电就报个平安。”
“没声呢?”
“别掉头找。”
老周说。
“先顾好你们自己。”
陈默把纸条收好。
“放心,我这个人没那么讲义气。”
“我不担心你。”
老周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道:“我也不会掉头。”
“那就好。”
管制区出口登记棚的桌上,放着一只医疗剪。
陈默把手伸过去,林知夏先剪断黄色观察带,又剪断橙色临时外勤带。
两条腕带在地上弹了一下。
他手腕上留下两道颜色不同的印子。
陈默问:“这算离职?”
林知夏放下剪刀。
“你连入职申请都没写过。”
“那算非法解除劳动关系。”
老周在后面骂了一句:“快滚。”
说完,他转身去抬下一副担架。
陈默抬起手。
早风从那两道新鲜的痕迹上吹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给他换上新的腕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