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面包车刚开到检查棚下,那根旧绑带就烧断了。
火团从铝箱底下掉下来,砸在车尾旁边。
黄背心拔掉灭火器的插销,对着车顶喷了一层白雾。另一人用长钩把绑带扒下来,一脚踩住。
“火没进箱子。”他拍了两下车顶,“把车往前挪,后面还有车。”
杨师傅重新打火。
启动机只响了两下,没着。
他又拧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黄背心朝后面堵住的车队看了一眼。
“没油了?”
杨师傅盯着已经到底的油表。
“这表早就不准。我以为还能跑十来公里。”
“先把车拖到边上。”
黄背心从棚后拖出一根黄色牵引带,指了指越野车。
“后车能帮一下吗?不远,拉到那排树后面。”
陈默看着那根牵引带,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能帮。我们今天算是跟牵引带杠上了。”
“你别下车。”林知夏说,“我把车开到前面,牵引带让他们接。”
杨师傅已经打开面包车前盖,从工具箱里摸出短扳手。黄背心帮他接上后车的牵引环,林知夏则把越野车慢慢开到前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总算把进棚的路让了出来。
刚才堵在后面的救护车立刻冲进棚下。后门打开,两名志愿者抬下一名被烟熏得不停咳嗽的老人。
西侧隔离网外忽然传来金属晃动的声音。三个被烟逼到南边的感染者撞上网片,嘴一张一合。警戒口的人马上把移动护栏推到车道中间。
扩音器改成了一分钟一遍的催促:去南郊安置点的中巴二十分钟后发车,不再等取回个人物品。
树后面停着一辆准备开往南郊安置点的中巴车。何婶被一名女志愿者扶下车,坐在折叠椅上检查腰部。
黄背心朝旧面包车抬了抬下巴。
“中巴还能挤三个人。你们要上车,这辆面包车就留在树后,救援点不替人看车。”
杨师傅说:“车没坏,就是缺油。给我几升,我能跟着中巴开到南郊。”
“这里没有能分的油。救护车和中巴带的都得留够回程,谁也匀不出来。”黄背心说,“你自己能找到油就开,找不到就把车留下,人上中巴。”
桂姨把夹板和铁盒抱在怀里,没有跟杨师傅说话。
“先把何婶的钥匙还了。”她说,“真找不到油,我们三个坐中巴。你别为了这辆车又往回走。”
杨师傅走到何婶面前,从当日钥匙卷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何婶,一百零六号的钥匙。”
何婶伸手接过去。
“是我家的。”
她把钥匙装进透明药袋,和白色药盒放在一起。
杨师傅的手还停在半空。
“以后真要回去住,门和锁芯都得换。这把钥匙先收着,别直接拿它开门。”
“我知道了。”何婶说,“老杨,今天到这儿吧,别再往回跑了。”
杨师傅点了一下头,回去收牵引带。
陈默隔着车窗问:“咱们原来不是准备走西河旧桥吗?主油箱开到桥口够不够?”
林知夏看了一眼油表。
“照现在这个数够。八升给出去,过桥以后就没有备用油了。”
“先过桥再说。”陈默指了指后备厢里最后一桶备用油,“车能开,人也能跟上中巴,没必要为了八升油把车和工具全留在这儿。”
桶里正好装着八升,林知夏把它提到车边。
“先说好,这八升是我们最后的备用油。”陈默说,“你们跟紧去南郊的中巴,路上别再掉头。”
杨师傅没有立刻接油桶。
“油我不白拿。”
他爬上面包车后轮,拆下烧断的绑带和固定螺母。两名志愿者把旧铝箱抬下来,箱面全是灭火干粉,边角没有烧穿,右边固定脚却裂开了大半。
“箱子给你们,锁我现在修。”杨师傅说,“右边的固定脚裂了,别往车顶装。先放车里,以后找四只新卡箍,再垫两条耐热胶垫。”
“我给油是让你们赶路,没想收你的箱子。”陈默说。
“不抵点东西,我不拿。”杨师傅从工具盒里挑出一根钥匙胚,“这箱子留在车顶也带不走,换这一车人到南郊,我不亏。”
陈默听完,立刻对林知夏点了下头。她把油桶提到杨师傅面前。
“那就这么换,您先把锁配好。”
杨师傅换了锁芯,配出两把钥匙。林知夏当面试过开合,便把钥匙收进前排储物格,又和志愿者把铝箱推进后备厢。散放的工具和药品装进去,箱体用行李带固定,裂开的那只脚朝里,没有碰到后门锁扣。
陈默看着后门正常合上,才说:“行,箱子归我们,油归你。”
另一边,桂姨用黑笔涂掉一百一十二号布签上的“宋家”,只留下门牌和“未返回”。其他暂时找不到本人的钥匙,也都去掉姓名,连同三十七号的旧铁盒一起交给志愿者。
她在铁盒上又写了一遍:不要开。
“这只铁盒别打开,三十七号屋里的人已经变了。”桂姨说,“其他钥匙也先找住户,别自己去试门。”
志愿者封好袋口,当场收进带锁铁柜。
南郊中巴车开始鸣笛。
桂姨把两台对讲机都送回越野车,又站在车门边看了一会儿。
“那我们跟中巴走了。”桂姨说,“你们也别在路上耽搁。”
“知道了。您照顾好何婶。”林知夏说。
杨师傅正在给面包车加油,听见这句,头也没抬。
“南郊就三个路口,我不会走错。”
桂姨朝他看了一眼。
“你开车,我替你看着。”
何婶先坐进面包车后排,桂姨跟着上车。杨师傅把油桶倒空,又把空桶还给陈默,这才启动旧车,排到中巴后面。
第一次点火时,发动机还是没着。杨师傅等了几秒,第二次才听见旧车低沉的轰鸣。
桂姨从副驾车窗里伸出三根手指。
杨师傅没看她,却把右转灯打开了。
两支车队在救援点出口分开。
旧面包车跟着中巴向东南走。林知夏把越野车开上西南方向的辅路,车后多了一只散着干粉味的旧铝箱,备用油只剩一只空桶。
北面的烟还在追他们。
开出两公里后,路边出现一块立在废轮胎里的木板。
字是用红油漆刷的,被烟灰盖住了一半。
司机之家,今天有热水。
木板后面的小路通向一座旧物流园。
林知夏松开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