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车停在木牌前,没有马上拐进去。
车载广播正在播新的路况。
“西河旧桥暂定于今日十九时停止放行。请通行车辆于十八时三十分前到达西桥口……”
陈默看了一眼中控屏。
下午四点十一分。
“要是里面的热水得先办卡,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他说。
林知夏还看着那块木牌。
“我想洗个澡。”
陈默抬起袖子闻了一下,立刻放下。
“洗吧。你这申请,我闻一下就批了。”
“你可以不闻第二次。”
林知夏挂上一挡,顺着小路慢慢开进旧物流园。
园区大门只开了半边。右侧围栏被撞出一道口子,一辆没有车头的挂车斜横在缺口外面,厢板上留着一排发黑的手印。
主楼只有两层。楼顶的太阳能集热管在灰里露出几段蓝色,一只银色保温罐还在往外冒薄薄的热气。
林知夏没有直接停到门口,而是先绕着主楼开了半圈。
楼后是一排卸货口,三道卷帘门全部落地,最左侧的服务门从里面挂着链条。没有尸体,也没有新鲜脚印,但后车道被两辆并排的厢货车堵死了。
“车开进来以后,只有原路能出去。”陈默说。
“所以车头要朝外。”林知夏说,“我们最晚五点一刻走,洗不上就不等。”
她重新绕回楼前,途中始终没有把车熄火。
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人从门厅里走出来。她腰上系着一串钥匙,手里拎着一只空水瓢。
“洗澡?”她问。
“先说怎么换。”陈默说,“别看我们一身灰,就临时加价。”
女人看了看他们被烟灰染黑的领口。
“钱不要。一人一瓶没开过的饮用水,换六分钟热水。毛巾和旧浴袍能借,用完放框里。”
“一瓶饮用水就能洗六分钟?你们这热水从哪儿来?”
女人晃了晃手里的水瓢。
“楼顶晒的是井水,能洗不能喝。你们给的是饮用水,这账我不亏。”
“一瓶多大?”
“一升半往上。”
“我们两个一起,不能便宜点?”
“不能。你再问一遍,也还是两瓶。”
林知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女人把水瓢夹在胳膊下。
“别急着拿水。袖子挽起来,脖子也让我看一眼。”
林知夏先挽起两边袖子,又把头发拢到脑后。
陈默也挽起袖子,仰了仰下巴。右脚仍垫在折好的外套上,肿起的脚踝露在裤脚外。
女人看向他的脚踝。
“那儿怎么了?”
“车撞的,已经包好了。你要验伤,我回车边拆给你看。”
“别在灰里拆。”女人说,“车停好,我拿张凳子在门口看一眼。没有齿印,你们才能进去。”
她指了指楼前最外侧的车位。
“车停那儿,车头对着大门。里面有个带座椅的浴室,你的脚别沾水。”她顿了一下,“我姓唐,叫我唐姐就行。”
林知夏把车调过头,停到唐姐指的位置。驾驶座离浴室门口不到十米,隔着休息厅的落地窗还能直接看见。
唐姐真的搬来一只矮凳,垫在副驾门外。陈默把右脚放上去,林知夏拆开最外一层纱布。唐姐弯腰看过脚踝两侧,只有撞击后的青紫和擦伤,没有齿印。她从门厅里拿来一卷干净纱布,等林知夏重新包好,才让他们进门。
休息厅里坐着两名司机。一个高个男人抱着空保温杯,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坐在离侧门最近的椅子上,脚上的工装鞋没有脱。
唐姐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毛巾和两件洗得发白的旧浴袍。
林知夏从后备厢拿出两瓶未开封的水,放到门边木桌上。
她把给陈默的那件浴袍留在副驾门边,又从车里找出两只干塑料袋压在上面。
“我先洗。”她说。
陈默把一台对讲机递给她。
“这里就几米,用不着这个。”
“那我要是按喇叭,你就直接出来。”
“一声还是两声?”
陈默朝围栏缺口外的挂车看了一眼。
“我要是真按了,你肯定数不清。听见就出来。”
“知道了。”
林知夏把车钥匙装进干浴袍的口袋,挂在浴室门内的钩子上。
她关上门,反锁,又用手拉了一下门把。
水龙头打开后,先流出一截冰凉的锈水。
几秒后,水温慢慢升起来。
林知夏把手放在水下,等到掌心被烫暖,才站到花洒下面。
第一道水从头发上冲下来时,地面立刻流过一圈黑灰。烟味、汗味和灭火干粉混在一起,顺着排水口往下沉。
热水把贴在她颈侧的碎发慢慢冲开。被烟尘遮了一天的皮肤一点点露出来,她本来就白,热气一蒸,肩颈很快泛起一层淡红。水珠在锁骨的浅窝里聚了一下,又随着呼吸滑下去。
从早上开始,她一直在看路、看门、看车轮和别人的手。现在门已经反锁,车就停在几米外,陈默没有按喇叭。
她闭上眼,肩膀一点点松下来,让热水从后颈一直淌到脚边。
框里只有一块用了一半的肥皂,以及一瓶快按不出来的廉价洗发水。
她用力按了两下,手心只接到一小团。
外面忽然传来“咣”的一声。
斜横在围栏外的挂车车厢向里晃了一下。某个东西在厢板另一面拍打,把一小片铁锈震落在地。
陈默的手已经放到喇叭上。
唐姐站在门厅里,盯着挂车看了几秒。
“没事,下午已经撞过几回了,车厢没挪。”她对陈默说。
陈默没按喇叭,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轮子要是动了,你先喊我。”
“刚才开车的是她吧?”
“对。它再动你就喊,我把她叫出来。”
浴室里,林知夏也听见了那声闷响。
她停了两秒,没听见喇叭,便继续把洗发水冲干净。
六分钟到时,热水没有自动停。
林知夏抬起脸,让最后一阵热水滑过额头和颈侧,随后自己关掉水。
浴室门再打开时,陈默原本正盯着围栏外的挂车,听见脚步,还是先回了头。
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浴袍大了一号,她把腰带绕了两圈,湿发拢在一侧,宽松的布料才收出一点腰线。她一手提着装脏衣服的塑料盆,另一只手按着领口。陈默的目光停了半秒,才挪回围栏外的挂车。
“看什么?”林知夏问。
陈默抬起自己的袖子闻了一下。
“没看什么。就是你这么一洗,显得我更脏了。”
林知夏把另一件浴袍和两只干塑料袋放到他腿上。
“那你快去。水还热,里面有座椅。”
陈默拎起浴袍看了看。
“六分钟够用吗?”
“够把灰冲掉。想多洗一会儿,等下次。”
休息厅里,那名靠着侧门的鸭舌帽男人忽然站了起来。
“剩下的热水先别用。”他隔着落地窗说,“小库房里还有个人。”
唐姐立刻转过头。
“小罗,谁在里面?”
小罗没有回答。
库房门后却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