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库房里还有谁？”唐姐问。
小罗仍挡在门前。
“跟我跑车的丁哥。路上吸了烟，咳得厉害，进来以后就睡了。”
“你带人进来，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就躺一会儿，又没占别人地方。”
唐姐没有碰门把，只隔着门板喊：“丁国强，能听见就回句话。”
里面先传出两声低咳，随后安静下来。
小罗伸手去摸裤袋：“他真睡着了，我开门叫他。”
“钥匙给我。”
“他没被咬，我看过。”
“那就等他醒了，让我也看一遍。钥匙先给我。”
小罗站着没动。唐姐朝他摊着手，也没有催第二遍。
过了几秒，他才把一把小钥匙放进唐姐掌心。
唐姐试过锁舌，又把门框外的横插销推到底。她用力拽了两下门把，确认门打不开，才把钥匙扣回自己腰上。
“没看过伤以前，谁也不许开这扇门。丁国强醒了，先叫我。”
陈默还坐在副驾驶，隔着落地窗问：“真在里面撞起来，这门能挡多久？”
“实木门，外面还有插销。至少不会一扑就开。”
小罗没回原来的椅子，仍站在离库房最近的地方。
“热水得给丁哥留一份。”他说，“他咳成那样，洗一洗能舒服点。”
唐姐指了指门边木桌上的两瓶饮用水。
“前面两个司机已经洗过，林姑娘是第三个。这位拿自己的水换最后一份。丁哥验完伤还想洗，让他自己拿水来换。”
“他现在连人都起不来，哪来的水？”
陈默低头看着腿上的旧浴袍：“我也起不来，水倒是自己带来的。你别先拿我的东西替别人做人情。”
小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接话。
唐姐朝休息厅另一头指了指：“离库房门远一点。别让我再说。”
小罗这才往旁边退。
林知夏拉开副驾门，准备扶陈默下车。小罗经过她身后时，右脚绕开地上的水迹，鞋跟始终没有落稳。
休息厅里暖气很足。唐姐和窗边那个高个司机都换了塑料拖鞋，小罗却还穿着高帮工装鞋，鞋带从进门到现在一次也没松过。
林知夏看了一眼，没有马上问。
唐姐从杂物间推出一辆旧轮椅。
“别单脚跳，地砖有水，摔一下更麻烦。”
陈默这回没有硬撑。他把左胳膊搭到林知夏肩上，和她一起挪到轮椅里。
“我现在这个样子，洗澡还得排最后一名？”
“最后一名也有热水。”林知夏推他上无障碍坡道，“你再磨蹭，最后一名就只剩冷水了。”
浴室里有固定折叠椅，花洒也能取下来。林知夏用两只干塑料袋护住陈默包扎好的右脚，只在小腿上端贴了几道宽胶带。
“脚趾能动吗？”
陈默动了两下：“能。伤口也没被勒到。”
“右脚一直架在扶手上，出来别自己站。我就在落地窗边。”
“你看好车，也看好那扇门。真有动静就喊我，别等我把头发冲干净。”
林知夏带上门，把他的脏衣服先留在塑料盆里。
休息厅左侧的两台滚筒洗衣机，一台空着，另一台已经转了起来。圆形玻璃门后，一件灰蓝色工装被水卷上去，又重重落下。
林知夏停在机器前。
“左边这台谁开的？”
唐姐正把井水桶提过来，闻言也看向洗衣机：“不是我。”
小罗站在侧门旁边，视线从库房移到滚筒上。
“我开的。丁哥衣服全是灰，顺手给他洗了。”
“人还没醒，你倒先替他洗衣服？”唐姐问。
“车里熏出来的味太大，不洗没法穿。”
灰蓝工装再次翻落，金属拉链敲在滚筒壁上，发出“哐”的一声。
几乎同时，围栏外那辆挂车也响了一下。
车厢向里晃动，铁锈从底梁落下来。唐姐立刻拿起窗台上的望远镜。
“轮子还在线外，不过比刚才近了。”
林知夏解开越野车中控锁，又回到落地窗前：“它只要压线，您马上叫我。车不能丢在里面。”
小罗听见“压线”，下意识往窗边挪了一步。右脚落地时，他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把重心换回左腿。
林知夏看见了，没有马上问。
小罗自己往椅子后面退了半步，把右脚藏到椅脚后面，又转向库房。
门后传来一阵压得很低的咳嗽。
小罗立刻往前走。
唐姐挡在他和门之间：“站那儿说，别碰插销。”
“丁哥，是我。你醒了就回一句。”
库房里没有回答。
浴室内，陈默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热水刚落到肩背上时，他整个人缩了一下。温度调低以后，黑灰才顺着手臂和左脚往地漏流。右脚始终架在扶手上，塑料袋没有沾水。
他隔着门问：“外面是不是又撞了？”
“挂车动了一点，还没压线。”林知夏说，“你继续洗，我盯着。”
陈默没有再问。
从早上到现在，他第一次不用看路、看门，也不用算下一箱油还能跑多远。热水从后颈往下冲，肩膀一点点松开。只有六分钟，可这六分钟确实是他自己的。
快到时间时，他朝外面喊：“林知夏，两瓶水换这个，没亏。”
“两瓶是咱俩各出一瓶。你别把我的热水也算到自己身上。”
“那我这份至少值一瓶。”
陈默关掉水，擦干身体，系上旧浴袍。随后老老实实坐回折叠椅。
“我洗完了，你进来扶我一下。”
林知夏很快推进轮椅。她拆掉右脚外面的塑料袋，纱布还是干的，脚踝却没有消肿。
“右脚别落地。”
“记着呢。我今天不想再摔一次。”
两人出来后，林知夏把各自的脏衣服一起放进右侧空机器。唐姐倒入半桶不能饮用的井水，按下快洗。
“二十四分钟。”唐姐说，“挂车再动一次，不等洗完，湿衣服直接带走。”
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一声闷响。
挂车厢体向里挪了一截，右后轮碾过白色粉笔线，刚好压住一半。
唐姐放下望远镜：“下一次轮子全过线，我们从侧门撤。现在把车门打开。”
林知夏握住浴袍口袋里的车钥匙，先去解锁越野车。经过小罗身边时，她又看了一眼那只始终没脱的右鞋。
左侧洗衣机忽然“哐当”响了一声。
灰蓝工装被甩到玻璃门上，拉链连续撞了两下。滚筒里像是卡着什么，转速也慢了下来。
唐姐走过去看了看显示屏。
“我停一下，把衣服拿出来。”
她刚伸手，小罗便从侧门旁快步走来，挡在她和洗衣机之间。
“别停，让它洗完。”
唐姐盯着他：“不就是件脏衣服吗？你挡着干什么？”
“太脏了，洗完再看。”
“衣服上到底有什么？”
小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洗衣机又响了一声。
几乎同时，小库房门后传来一下很轻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