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刚才确实想过直接开走。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几秒,却是真的。
车里还有十升密封饮用水,以及半桶不能直接喝的井水。
他手边有空枪。
只要穿过补胎铺,后面就是出城路。林知夏被两个人围住,他现在回去,很可能两个人都走不了。
他甚至已经把车开过了第一个岔口。
岔口右边就是没有路障的出城道。
陈默看见路牌时,脑子里算的不是该不该救人。
他先算十升水够自己喝几天,又算那半桶来路不明的管道水有没有地方煮,再算瘪胎还能撑多远。最后才想到,天黑以后要是只有自己,连闭眼睡十分钟都没人替他看门。
这些理由都不体面,却都是真的。
然后他看见副驾前面那本摊开的旧地图。
药店送货巷从补胎铺后面绕过去。
林知夏没有让他回头。
她说的是别停在正门。
陈默一脚踩住刹车,疼得右脚直抖。
“我真是有病。”他低声说。
他把车拐进后巷。
第一次倒车,车尾撞上垃圾桶。
第二次打方向,他疼得右脚一滑,差点把车头顶进墙里。
陈默额头全是汗,嘴里不停地说“慢点,慢点”,也不知道是在劝车还是劝自己。最后他几乎是把越野车蹭进了那条后巷。
巷子比地图上窄得多,两侧堆满废轮胎、药箱和塑料筐。越野车刚进去就撞翻一排空筐,声音沿着后墙传到药店前面。
陈默没有继续撞门。
他怕林知夏就在门后。
药店送货口只拉下一半卷帘门,下面留着不到一米高的缝。正常人想进去,必须跪下往里爬。
陈默看见这个高度,反而松了一点气。
他最怕正门。
门越大,冲出来的东西越多。
这种只能趴着进的地方很丢脸,但至少别人很难站着挥棍子等他。
下车前,陈默把驾驶座往前推,又将一只半瘪的矿泉水瓶卡在座椅和方向盘喇叭盖之间。瓶底被顶弯,喇叭立刻发出一声不断气的长鸣。
他把空霰弹枪横在身前,左膝着地,拖着伤脚往门下钻。
药店里面一股消毒水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刚钻过一半,黑暗里突然伸出两只手。
不是抓他。
是抓空枪。
一只穿白大褂的感染者被铁链拴在药架后,牙齿已经咬住枪托。它左脸从颧骨裂到嘴角,后槽牙全露在外面;白大褂腹部结着一层发黑的硬血,腰间的铁链每绷紧一次,布料便从烂肉里勒出更多黑水。它脖子上还挂着药店工牌,照片里是个面容温和的女人。
陈默被拖得胸口撞上卷帘门。
他想松枪。
可这把空枪仍是他唯一能挡牙的东西。
“松嘴……别咬!”他声音发抖,“别咬我的手!”
感染者继续往后拽。
铁链尽头突然有人说话。
“别动店里的东西。”男人说,“她以前就不让人乱碰。”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药架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柄铁钩,腰带上另有一只挂锁链的铁扣。胸牌上写着:冯礼。
“她是你老婆?”陈默问。
“以前是。”男人看着白大褂感染者,“她现在还认得这家店。”
“那你先把链子拉紧。”陈默手背贴着它的牙,“她快咬到我了。”
冯礼脸上的笑没了。
陈默立刻后悔问这句。
前厅传来林知夏的声音。
“放开我。”
冯礼抬起长柄铁钩。
“她会留下。你可以走。”
“她不想留。”
“洗澡、药、衣服、房间,哪一样不比跟着你好?”
陈默没有回答。
感染者还咬着枪托。
他忽然把枪往前送了一下。
冯礼以为他撑不住,伸手去抢。
陈默却松开右手,抓住卷帘门下沿,用空枪当横杆往上一顶。卷帘门卡住枪身,向上抬起半尺。
外面的越野车喇叭一直压着。
刺耳的长鸣从后巷灌进药店。
铁链后的感染者转头去追声音,枪托终于从它嘴里滑出来。
陈默趁机滚进店里。
他站不起来,只能拖着右脚往前厅挪。
前厅两个男人已经把林知夏逼到柜台边。一个抓她手腕,另一个去拿塑料扎带。
“别碰我。”林知夏说。
抓她的男人低声道:“进去洗干净,登记完就有饭。你跟着一个瘸子能去哪?”
林知夏没有和他争。
她突然抬脚踩住扎带男人脚背,同时抽出别在后腰的尖嘴钳,夹住抓她那只手的虎口。她自己的虎口一用力也重新裂开,血沿着钳柄滑进掌纹;下巴那条伤被汗一蜇,血珠顺着颈侧落进衣领。
男人惨叫,手一松。
她转身撞进柜台,玻璃药瓶摔了一地。
前门外的感染者听见碎响,开始撞卷帘门。
陈默从货架后露出半个身子。
他只喘着说:“后门能走,车没熄火。”
林知夏看见他,眼神停了一下。
“你还真回来了。”
“我差点真走了。”陈默说,“先出去再说。”
冯礼已经拖着铁链过来。他从腰带的链扣上摘下三节链环,拴在药架后的白大褂感染者立刻向前扑出半米,直奔最近的活人。
两个抓林知夏的男人也变了脸。
“冯哥,我们还在里面!”
“脚步踩齐,别乱跑!”冯礼喊,“她只追脚步乱的人!”
前厅喇叭还在重复“把脚步错开”。两个男人一慌,鞋声一个快、一个慢。白大褂感染者的头立刻跟着较乱的那串脚步转过去。
林知夏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又扫过前门。外面的物流园感染者追整齐脚步,店里的白大褂却盯着乱步。同一条街上,两群东西追的正好相反。
白大褂感染者已经扑到他面前。
他再次把空枪横进那张嘴里,枪托上的裂纹被牙齿彻底咬开。
枪托外侧全是牙印和黑血,内侧却崩出两根还发白的干木刺,扎进他掌心。
感染者的牙隔着裂开的木头不断合拢,离他拇指只剩不到一指宽。陈默不敢往后抽,怕枪托彻底断掉,只能把脸偏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
冯礼趁机抬起长柄铁钩,朝林知夏外套勾过去。
林知夏侧身让开,铁钩却勾住她背包带,把她猛地拉向药店深处。
背包带勒进她肩膀,外套被扯得向后翻开。冯礼没有松手,反而踩住铁链继续往里拖。
林知夏没有去抢背包。
她把尖嘴钳塞进钩口,夹住已经绷紧的背包带,一下没有剪断。第二下,钳口被布料卡住。她干脆把整只手伸到肩后,任由玻璃柜边缘划开手腕,第三次才把带子剪断。
装着随身药和零碎物件的背包被冯礼拖走。那桶密封水、半桶管道水和旧地图都还在车里,可备用电池和几样一路捡来的小东西全在包里。
林知夏失去重心撞在柜台上,却没有回头抢。东西可以再找,肩膀一旦被钩住,人就走不了了。
前门卷帘门外,第一只被喇叭引来的感染者已经把手伸进门缝。
那只手腕上绑着一截褪色绿布,和外面通道里那些人的袖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