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分的进高层。”
扩音器里的男人又说了一遍。
“零分的,把车留下,睡一层。”
陈默盯着挡风玻璃前的红字,右脚还踩在副驾驶那块没干透的脚垫上。他想把脚往回缩,脚踝刚一动,疼得整条小腿都绷紧了。
“它是不是把我拍得有点太清楚了?”
“你希望它看不出你受伤?”林知夏问。
“我希望它至少别把零分写这么大。”
她没接这句话,先看停车楼入口。
道闸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防刺背心,手里端着改短的射钉枪;另一个穿黑色防水夹克,窄长脸,湿头发全往后梳,腰上挂着钥匙环,近百把钥匙互相撞着。两人身后的墙上刷着三条白字:
强者住上层。
车辆统一调度。
低层负责第一声警报。
最下面一行字被雨水冲花了,只剩四个字还看得清——服从有饭。
一楼深处停满了车。车头几乎都朝里,车尾紧贴入口,两排废轮胎和沙袋堵在它们之间。几个缠着绷带的人坐在立柱下,没有床,身下铺的是拆开的纸箱。
热食的味道却从盘旋坡道上飘下来。
葱油、肉汤,还有热水蒸出来的潮气。
陈默饿得胃缩了一下。
挂钥匙的男人走到车头前,用电筒照了照林知夏,又照陈默。
“女的下车。你会开车,上六层登记。男的留下一层。”
“车呢?”林知夏问。
“钥匙交我。车归楼里调度。”
“谁开?”
“楼里有司机。”
林知夏把手搭回方向盘:“这辆车右后轮刚换过,胎壁有裂纹,右后视镜也没了。不了解车况的人开上坡,出了事算谁的?”
男人朝她伸手:“先把钥匙给我。”
“你先回答我。”
后面的射钉枪抬高了一点。
陈默看见枪口,心里先软了。他压低声音:“要不先给他?等进去以后再想办法。”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钥匙交出去,我们连想办法的地方都没有。”
“我听见了。”挂钥匙的男人敲了敲引擎盖,“这里不是旅店。车进去,就得听楼里的。”
闻屿在摩托车旁摘下头盔。他只用右手拎着头盔,左前臂那圈新缠的纱布已经洇成暗红色。
屏幕上的九十九分还亮在他头顶。他肩背被火燎过的外套已经干硬,弯刀绑在后腰,刀鞘边缘都是黑血。
“我跟他们一辆车来的。”他说。
男人马上换了一种语气:“洪哥在上面等你。九十九分不用管低层的事。”
“我没说要管。”闻屿看了一眼道闸,“我只是说,车是他们的。”
“进楼以后就不是了。”
闻屿没再说话。
挂钥匙的男人连闻屿的话都没接,只重复让他们交车。陈默看着那近百把钥匙在他腿边互相碰撞,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林知夏只要把钥匙递出去,那串铁环上很快就会多出一把;他们想再拿回来,只能求这些人。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我们不吃楼里的饭,也不上高层。给个能避雨的地方就行,车我们自己开。”
挂钥匙的男人看着他:“零分还挑地方?”
“我没挑,我就是怕你们把车开坏了。”陈默说完,又觉得这话容易挨打,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们不会开。主要这辆车毛病挺多,坏在坡上还会挡你们的路。”
男人的脸沉了下来。
林知夏已经挂上倒挡。
倒车灯亮起时,道闸后的人都动了。射钉枪彻底抬平,二楼栏杆边也探出三个人影。
“再往后就是火。”挂钥匙的男人说,“外面那条路已经断了。你们现在出去,今晚连屋檐都找不到。”
“那就让我们自己开进去。”林知夏说。
两边僵了十几秒。
扩音器忽然响了一声电流。
“让她开。”还是刚才那个粗哑的声音,“给他们b九。车头朝里,钥匙不交,不发油,不发饭。”
道闸升起半截。
入口横梁离车顶只剩不到二十厘米。林知夏没急着走,先下车绕了一圈,确认车顶高度,又蹲下看右后轮。挂钥匙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了两次,她才重新上车。
灰色越野贴着道闸钻了进去。
b九在最靠近外卷帘门的位置。上方一根排水管裂了,黑水隔几秒滴下一串,正好落在驾驶座门边。旁边停着一辆没车门的面包车,车里睡着三个伤员。最外侧的水泥墩上绑着一只铜铃,一根细绳从铃铛一直牵到卷帘门。
“门外一有东西,铃就响。”旁边的老人说,“响三下就喊人,响不停就往楼上跑。”
陈默看了一眼坡道。
坡道入口横着一条粗铁链,旁边竖着牌子:低层人员未经允许不得上坡。
“跑得上去吗?”他问。
老人看见他的脚,笑了一下:“你估计不行。”
车停好后,林知夏没有熄火,先把方向盘往左打死,试了试车位能不能一把倒出去。
挂钥匙的男人用棍子敲了敲车窗。
“车头转回去。楼里规定,低层车头朝内。”
“为什么?”
“出事的时候,车能堵门。”
“车里的人呢?”陈默问。
男人看向他:“低层本来就是堵第一波的。”
他说完便走了。
林知夏沉默着把车熄火,却没按要求把方向盘回正。
闻屿的摩托已经被放上坡道。两名持枪的人一前一后跟着他,像接贵客,也像押人。
热汤的味道更浓了。
陈默从背包里摸出半包被压碎的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林知夏。
“你刚才可以上去。”他说。
“然后把车、物资和你都留在一层?”
“我不是说你应该去。我就是觉得,上面至少有热水。”
林知夏接过饼干:“先把车门锁好。”
卷帘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一层那些原本躺着的人同时抬起了头。
第二声闷响很快又来了。
这次,门缝下面挤进来几根沾着黑泥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