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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商业区的街道安静得让人发毛。

不是那种真正的安静。

而是大乱之后短暂留下来的空白。

街边的奶茶店门口还挂着“第二杯半价”的牌子,柜台上的封口机没有关,半杯没做完的柠檬茶倒在操作台上,冰块化成一摊水,顺着台面滴到地上。

旁边的便利店卷帘门只拉下一半,门口散着几包被踩爆的薯片,橙黄色的碎屑粘在血迹上,被风吹得一点点滚动。

更远处,酒店旋转门卡住了。

一只穿着保洁服的感染者被困在里面,随着旋转门一格一格地转,脸一次次撞到玻璃上。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不重。

却像敲在人心上。

陈默和林知夏蹲在一辆撞坏的面包车后面,隔着车窗观察那条街。

刚才那声女人的尖叫,就是从这片老商业区深处传出来的。

可现在,街上又安静了。

安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默怀里抱着霰弹枪。

枪很沉。

刚开始拿到的时候,他还因为兴奋短暂忘记了害怕。可现在走在真正的街道上,枪托压着肩膀,子弹沉在背包里,他才意识到这玩意儿不是游戏里的道具。

它会响。

会炸开人的身体。

也会把更多丧尸引来。

所以从小树林下来之后,他一直没敢随便把枪端起来。

林知夏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已经砸变形的金属水杯。

她看着前方那家户外用品店。

店名叫“山野行”。

玻璃门关着,门口没有明显血迹。

店内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能看见墙上挂着冲锋衣、登山包、帐篷、手电和几根登山杖。

陈默压低声音说:

“看起来还行。”

林知夏没马上回答。

她的目光在店铺周围扫了一圈。

“门口没尸体。”

“嗯。”

“玻璃也没碎。”

“对。”

“这不一定是好事。”林知夏说。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知夏指了指里面。

“如果爆发时店里有人,他们可能还在里面。”

陈默心里一紧。

他刚才只想着里面有物资,却忘了里面也可能有丧尸。

他有点尴尬地点点头。

“对。”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分析物资的时候挺清楚,怎么一到具体行动就开始发愣?”

陈默嘴角抽了一下。

“我以前只是在游戏里分析。”

“游戏里不用怕?”

“游戏里死了能重开。”

林知夏看着他。

陈默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现实不能重开。

死了就是死了。

周婉不会重开。

许强不会重开。

出租车司机也不会重开。

林知夏似乎也想到了刚才的司机,声音低了一点。

“所以慢点。”

她指向街对面。

“先绕过去,贴着墙走。别走路中间。”

陈默点头。

“好。”

两人从面包车后面出来,沿着商铺外墙慢慢往前挪。

陈默走在前面。

这不是他主动要求的。

是因为他手里有枪。

可他每走两步就回头看一次,像是生怕林知夏忽然消失。

林知夏被他看得有点无语。

“大叔,看前面。”

陈默立刻转回头。

“说了别叫大叔。”

“你比我大十二岁。”

“也可能只大十一岁。”

“有什么区别?”

陈默想了想。

“听起来年轻一点。”

林知夏嘴角动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因为这句没什么意义的话松了一点。

可也只松了一秒。

下一秒,旁边药店里忽然传来一声撞击。

砰!

陈默吓得枪口差点抬起来。

林知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开枪。”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

药店玻璃门后,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慢慢贴了上来。

他的半边脸已经被咬烂,眼镜歪在鼻梁上,胸口挂着药师工牌。

他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嘴巴一张一合,撞着玻璃。

砰。

砰。

砰。

他的动作不快。

但那种不知疲倦的撞击,比活人发疯更让人难受。

陈默屏住呼吸,贴着墙往前走。

林知夏跟在他后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两人快走到户外用品店门口时,前方巷子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女人。

“救命!”

女人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陈默和林知夏同时停住。

那女人二十七八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胸口和袖口都沾了血。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小毯子里,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微弱的哭声。

女人一看到陈默手里的枪,眼睛瞬间亮了。

她踉踉跄跄地冲过来。

“救救我!”

“求求你们,救救我!”

陈默几乎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知夏却伸手拦住他。

陈默愣住。

林知夏没有看他,只盯着那个女人。

“别过来。”

女人脚步一顿,眼泪一下子滚出来。

“求你们了,我孩子还小,他没有被咬!”

这句话一出来,陈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婴儿还在哭。

声音很小,像一只快没力气的小猫。

女人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老公变了,我婆婆也变了,他们都想咬我们,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她看向陈默。

“你有枪,你救救我们好不好?”

陈默握枪的手收紧。

他看不得这个。

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

一个还在哭的婴儿。

一句“孩子没有被咬”。

这几个东西放在一起,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的心撞得乱七八糟。

他低声对林知夏说:

“先让她过来吧。”

林知夏没有动。

她仍然看着那个女人。

“孩子为什么会被咬?”

女人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什么?”

林知夏语气很平静。

“你刚才第一句话说,孩子没有被咬。”

“正常人求救,会先说救救我,或者说后面有怪物。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解释孩子没有被咬?”

陈默愣了一下。

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女人嘴唇颤了颤。

“我……我就是怕你们误会。”

林知夏继续问:

“误会什么?”

女人抱着婴儿的手收得更紧。

小毯子里传来一阵更细的哭声。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后面有东西追我!”

她忽然激动起来。

“你们是不是人啊?我抱着孩子,你们还在这里问东问西?”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陈默心里。

他下意识看向巷子。

巷子深处确实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陈默急了。

“先进去再说。”

林知夏压低声音。

“陈默。”

这是她第一次在危险里叫他的名字。

陈默看向她。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让她把孩子的毯子打开。”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林知夏看着她。

“给我们看一眼。”

女人后退半步。

“你们有病吧?我孩子吓到了,他刚睡着!”

可婴儿明明还在哭。

哭声越来越弱。

陈默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看向女人怀里的小毯子。

毯子裹得太紧了。

紧到不像是在保护孩子,更像是在遮住什么。

女人看见陈默也盯着毯子,情绪一下子崩了。

她哭喊道:

“他真的没有被咬!”

“他只是被抓了一下!”

“就一下!”

“那么小的伤口,怎么会有事?”

陈默心里一沉。

林知夏脸色也变了。

巷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穿睡衣的感染者从巷口晃出来,嘴角挂着血,后面还跟着两个身形扭曲的人影。

女人看见它们,彻底慌了,抱着孩子就要往陈默这边冲。

“救我!”

“我不想死!”

林知夏立刻后退。

“别让她靠近!”

陈默举起枪。

枪口对着女人。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

女人看见枪口,脚步猛地停住。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陈默。

“你拿枪指着我?”

陈默脸色发白。

“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也在抖。

“我不想伤你,你别过来。”

女人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孩子还活着啊!”

“他还在哭啊!”

“你们不能这样!”

怀里的婴儿忽然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不是哭。

像是喉咙里卡着痰,又像是小动物低低的嘶叫。

女人身体一僵。

她低头看向怀里。

毯子动了一下。

非常轻。

然后又动了一下。

女人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惊喜。

是恐惧。

陈默的枪口也跟着往下压了一点。

“孩子……”

女人忽然像疯了一样摇头。

“没有!”

“没有!”

“他只是饿了,他只是饿了!”

林知夏一把拉住陈默往后退。

“进店!”

陈默还没反应过来,女人怀里的毯子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

一只很小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本来应该柔软、脆弱。

可现在,皮肤已经泛青,手指蜷曲,指甲缝里带着血。

女人尖叫一声。

毯子里的婴儿猛地咬住她的手腕。

那声音很小。

却让陈默头皮发麻。

女人惨叫着想把孩子甩开,又本能地不敢真的用力。

她一边哭一边喊:

“宝宝!宝宝你松口!”

“我是妈妈啊!”

婴儿没有松口。

那小小的身体像一个被饥饿支配的怪物,死死咬着她的手腕。

巷子里的感染者也被声音吸引,加快速度冲了过来。

林知夏用力拽陈默。

“走!”

陈默咬着牙,转身冲向户外用品店。

玻璃门是锁着的。

他抬起枪托狠狠砸向门锁旁边的玻璃。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玻璃碎开。

他把手伸进去,摸索到门把手,从里面打开门。

林知夏先钻进去。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已经摔倒在地。

她怀里的婴儿还咬着她,巷子里跑出来的感染者扑向她。

女人的惨叫声撕裂了整条街。

“救我!”

“救救我的孩子!”

陈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他想抬枪。

可距离太近。

丧尸太多。

一旦开枪,枪声会把整条街上的感染者都引过来。

林知夏从里面抓住他的衣服。

“陈默!”

陈默牙齿咬得发酸,终于退进店里。

他关上门,用店里的展示柜死死抵住门口。

玻璃门外,女人的惨叫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感染者低头撕咬的声音。

陈默背靠着展示柜,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双手抓着头发,呼吸急促。

“她是活人。”

林知夏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陈默声音发哑。

“刚才她还是活人。”

林知夏看着玻璃门外。

那个女人已经不动了。

但她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

哪怕孩子咬了她,哪怕她知道孩子已经变了,她最后也没有把孩子真的甩出去。

林知夏握紧金属水杯,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

陈默抬起头。

“我们是不是应该救她?”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怎么救?”

陈默答不上来。

林知夏没有逼他。

她只是轻声说:

“我们没有车,没有药,没有安全地方,枪声会引来更多感染者,孩子也已经感染了。”

“你救不了她。”

这句话很冷。

但不是无情。

陈默听得出来。

林知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一点哑。

她不是不难受。

她只是比他更快把难受压下去。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还有刚才开枪留下的震痛,也有救出租车司机时被铁皮割开的伤口。

他忽然发现,末世里最折磨人的可能不是看见怪物。

而是看见你明明想救人,却什么都做不了。

店外,女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林知夏脸色一变。

“她要变了。”

陈默猛地抬头。

玻璃门外,那个年轻女人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她以一种僵硬的姿势慢慢撑起上半身。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脖子上却已经被咬开一大块。

她怀里的婴儿也从毯子里爬了出来。

小小的身体趴在地上,动作诡异地抽动。

它们同时抬头,朝户外用品店看过来。

陈默身体僵硬。

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块。

如果它们冲过来,迟早能钻进来。

林知夏低声说:

“不能待在门口。”

陈默抓起枪,站起来。

“往里面走。”

两人推着展示柜,又把旁边两个货架拖过来,勉强堵住门口。

感染者已经开始撞门。

砰。

砰。

砰。

这一次,撞门的不只是成年感染者。

还有那个小小的东西。

它的力气不大。

可每一次撞击,都让陈默胃里翻涌。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哭着说“我孩子没有被咬”。

林知夏拉着他往店里走。

“先搜东西。”

陈默抬头看她。

“现在?”

“现在。”

林知夏声音很稳。

“门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拿东西,然后从后门走。”

陈默深吸一口气。

点头。

“好。”

?

户外用品店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前半区是服装和鞋。

墙上挂满冲锋衣、防晒衣、速干裤,地上摆着登山鞋。

中间是帐篷、睡袋、防潮垫。

后半区是工具区和露营区。

手电、头灯、打火机、折叠刀、多功能钳、绳索、水壶、燃气炉、压缩饼干、急救包,都整整齐齐地摆在货架上。

如果是以前,陈默大概不会进这种店。

因为太贵。

随便一个包都好几百上千,一件冲锋衣价格够他心疼半个月。

可现在,他看着这些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贵。

而是能不能活命。

林知夏已经走到背包区,拿下两个最大的登山包。

她把其中一个丢给陈默。

“装。”

陈默接住包,像终于找到事情做一样,立刻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头灯。

手电。

电池。

打火机。

防水火柴。

绳子。

水壶。

急救包。

压缩饼干。

能量棒。

雨衣。

折叠刀。

多功能钳。

他一边装,一边嘴里小声念:

“水,食物,火,光,刀,绳子,药……”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你还挺专业。”

陈默手上动作没停。

“以前看过荒野求生。”

“为了末世准备?”

“不是。”陈默苦笑了一下,“为了逃避上班。”

林知夏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默把一卷绳子塞进包里。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看这种视频。看别人去荒野,去山里,去无人区。”

“他们不用打卡,不用开会,不用看领导脸色。”

“我看着会觉得轻松一点。”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我以前也喜欢看旅游视频。”

陈默抬头。

林知夏正在拆一个新登山包的吊牌。

“雪山、海岛、沙漠、国外街头、美食探店。”

“但我一次都没去过。”

“寒暑假不是补课,就是竞赛,后来是实习、项目、小组作业。”

“我妈说,等以后有时间再去。”

她笑了一下。

“可是以后一直没有来。”

陈默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很有共鸣。

他也有很多“以后”。

以后升职了再休息。

以后工资高了再旅行。

以后结婚了再好好生活。

以后有空了再做自己喜欢的事。

可如果世界没有毁灭,他的以后可能永远不会来。

店门口传来更激烈的撞击。

砰!

货架晃了一下。

陈默立刻抬头。

“快。”

两人加快动作。

林知夏脱掉沾血的白衬衫外套,在店里找了一件黑色冲锋衣穿上,又换了一双轻便的登山鞋。

她原来的鞋是小白鞋,跑了这么久,鞋边已经裂开。

陈默也找了一件深灰色冲锋衣。

他刚要换,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看了一眼林知夏。

林知夏正在整理背包,头也没抬。

“大叔,你里面穿了衣服吧?”

陈默脸一红。

“穿了。”

“那你害羞什么?”

“没有。”

他说着,赶紧背过身去把皱巴巴的衬衫脱下来,换上冲锋衣。

衣服很合身。

甚至比他平时那些廉价衬衫更舒服。

他把拉链拉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色冲锋衣,登山包,霰弹枪。

如果不看他发抖的手,好像真有点末世幸存者的样子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

“精神多了。”

陈默下意识说:

“谢谢。”

林知夏把一把折叠刀递给他。

“别总说谢谢。”

陈默接过刀。

“哦。”

“也别总说对不起。”

陈默愣了一下。

他想反驳。

可他忽然发现,这两个词好像确实是他说得最多的。

谢谢。

对不起。

好的。

马上。

他的人生像被这几个词组成。

林知夏又拿起一根登山杖,试了试重量。

“我要这个。”

陈默看着她手里的登山杖。

“这个打丧尸可能不太行。”

“我知道。”林知夏说,“但可以保持距离。”

她又拿起一把小斧头。

“这个也要。”

陈默看着她把小斧头插进背包侧袋,忍不住问:

“你不害怕吗?”

林知夏停了一下。

“怕。”

她回答得很快。

“那你怎么这么冷静?”

林知夏看着他。

“因为我发现,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以前在学校也是。”

陈默一时没听懂。

林知夏没有继续解释。

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翻找抽屉。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林知夏所谓的冷静,可能不是天生不怕。

而是她从很早以前就学会了把真实情绪压下去。

在老师面前压下去。

在父母面前压下去。

在同学面前压下去。

现在只不过换成了在丧尸面前。

这不是勇敢。

也是一种习惯性的忍耐。

和他某些地方很像。

只是他忍成了懦弱。

她忍成了完美。

门口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碎玻璃彻底掉了一大块。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抓住货架边缘。

陈默立刻端起枪。

林知夏按住他。

“别开。”

“可是它们要进来了。”

“后门。”

陈默这才想起后门。

两人背上包,往店铺后面跑。

后面是一条员工通道。

通道一侧是仓库,另一侧是休息室。

陈默推开仓库门,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物资。

门刚开,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

里面站着一个穿店员制服的感染者。

距离太近。

它几乎是贴着门扑出来。

陈默根本来不及开枪。

林知夏反应更快,手里的登山杖猛地顶住感染者胸口。

感染者被顶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扑上来。

陈默举起枪托,狠狠砸在它头上。

一下。

两下。

感染者没有倒,只是被砸得歪了一下。

它伸手抓住陈默的背包带,把他往前一拽。

陈默脚下不稳,整个人被拉向它。

那张腐烂的嘴猛地张开。

“陈默!”

林知夏一斧头砍在感染者手臂上。

手臂没有立刻断,却被砍得松开。

陈默趁机后退,胸口剧烈起伏。

他咬牙把枪口顶到感染者胸前。

林知夏立刻低喊:

“别在这里开!”

仓库空间太小。

枪声会震得人短暂失聪,也会引来更多东西。

陈默硬生生忍住扣扳机的冲动,改用枪托再次砸过去。

林知夏用登山杖卡住感染者的腿。

感染者摔倒。

陈默抓起旁边货架上的一根工兵铲,用尽全力砸向它的头。

砰!

一下。

砰!

两下。

砰!

第三下之后,感染者终于不动了。

陈默扶着货架,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林知夏也脸色发白。

她低头看着那个感染者。

它胸前挂着名牌。

【山野行户外用品店——店长:韩磊】

陈默也看见了。

刚才它不是怪物的时候,大概也只是一个早上准时来开店的人。

也许他还想着今天卖出几个登山包。

也许他也在抱怨房租和业绩。

也许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自家店的仓库里。

林知夏移开视线。

“找后门。”

仓库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锁着。

陈默在店长身上翻出一串钥匙。

这动作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但他还是做了。

钥匙试到第三把,门开了。

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

通道通向商场后街。

林知夏刚要出去,忽然听见休息室里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人在哭。

两人同时停住。

陈默看向休息室门。

林知夏也看过去。

哭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清楚。

不是丧尸的低吼。

是人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

陈默握紧工兵铲。

林知夏低声说:

“别急。”

他们慢慢靠近休息室。

门没有完全关。

陈默用工兵铲轻轻推开。

休息室很小。

里面有一张折叠床,一个饮水机,一个微波炉,还有两排员工柜。

墙角蹲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户外店员工制服,怀里抱着一个小药箱,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陈默和林知夏,吓得立刻缩到墙角。

“别杀我!”

陈默赶紧放低工兵铲。

“我们不是坏人。”

林知夏没有立刻相信她。

她看了一眼女人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子。

“你被咬了吗?”

女人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我没有被咬!”

她像是怕他们不信,立刻把袖子拉起来,又把裤腿也卷起一点。

“你们看,我真的没有。”

陈默松了口气。

林知夏却依然没有放松。

“外面的店长怎么回事?”

女人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

“早上有客人冲进来,说外面有人咬人。店长去关门,被一个人咬了。”

“我们把他扶到仓库,想报警,可电话一直打不通。”

“后来他开始抽搐,咬了另一个同事。”

“另一个同事跑出去了。”

“我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她说着,抱紧药箱。

“我真的没有被咬。”

陈默看了林知夏一眼。

林知夏问:

“你叫什么?”

女人哽咽着说:

“秦曼。”

“你在这里工作?”

“嗯。”

“知道这附近哪里安全?”

秦曼摇头。

“我不知道,我一直躲在这里。”

门口传来货架倒塌的巨响。

前门被撞开了。

感染者进来了。

秦曼吓得尖叫。

林知夏立刻捂住她的嘴。

“别叫。”

秦曼眼泪直流,用力点头。

陈默看向后门。

“走。”

秦曼却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带上我。”

陈默看着她。

秦曼哽咽道:

“我一个人不敢出去。”

“求你们了,我不会拖后腿的。”

陈默心里又开始难受。

他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没有马上拒绝。

她看着秦曼,问:

“你熟悉这家店的库存吗?”

秦曼愣了一下。

“熟。”

“知道哪里有备用钥匙、药品、工具、地图、对讲机吗?”

秦曼连忙点头。

“知道。”

林知夏看向陈默。

“带她。”

陈默有些意外。

“你同意?”

林知夏低声说:

“她有用。”

秦曼听见这句话,脸色白了一下。

陈默也怔了怔。

林知夏没有解释。

她不是故意冷血。

只是她已经不想再假装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末世第一天,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求救”。

每一次救人,都可能把自己拖死。

如果要带一个陌生人,至少要知道为什么带。

秦曼显然也听懂了。

她擦掉眼泪,努力站起来。

“我知道仓库里还有两个大容量移动电源,还有一个户外净水器,几套急救包。”

她声音还在抖,却强迫自己说清楚。

“后街左边有个小停车场,停车场旁边有家药店,药店后面有楼梯能上二楼。”

“二楼有个连廊,可以通到隔壁商场。”

林知夏点头。

“很好。”

陈默忽然明白了。

林知夏不是不想救人。

她只是要让被救的人也努力活下去。

不是靠哭。

不是靠别人心软。

而是靠自己能做点什么。

前门方向传来低吼。

一只感染者已经出现在员工通道口。

陈默端起霰弹枪。

林知夏压低声音:

“后门走。”

秦曼背起一个小包,抱着药箱跟上。

三人从后门冲进消防通道。

后街比前街更窄,也更阴暗。

垃圾桶翻了一地,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馊味和血腥味。

他们刚冲出来,就看见后街尽头晃着几道人影。

秦曼立刻指向左边。

“停车场在那边!”

三人沿着墙根快速移动。

陈默走在最后,枪口对着后方。

林知夏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小斧头。

秦曼夹在中间,抱着药箱,脸色白得像纸。

刚跑出十几米,右侧垃圾桶后突然扑出一个感染者。

它穿着快递员衣服,速度比普通感染者快很多。

林知夏躲闪不及,被它撞得往后退。

陈默立刻抬枪。

可秦曼忽然尖叫:

“别开枪!会引来更多!”

陈默动作一顿。

林知夏已经用斧头卡住感染者的下巴。

感染者力气很大,推着她往墙上撞。

陈默咬牙冲上去,用枪托狠狠砸向感染者后脑。

一下。

感染者没倒。

两下。

还是没倒。

秦曼忽然从药箱里抓出一瓶酒精,拧开盖子直接泼到感染者脸上。

感染者动作明显乱了一下。

林知夏趁机侧身躲开。

陈默抡起工兵铲,砸向感染者膝盖。

咔嚓一声。

感染者倒地。

林知夏抬起斧头,用力砍下去。

这一下之后,感染者终于不动了。

三个人都喘着气。

秦曼看着地上的感染者,手还在抖。

陈默看向她。

“谢谢。”

秦曼嘴唇发白。

“我……我只是刚好拿着酒精。”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刚好也算用处。”

秦曼愣住。

她似乎没想到林知夏会这么说。

远处传来更多低吼。

他们不能停。

三人继续往停车场跑。

停车场不大,停着十几辆车。

有几辆车门开着。

地上有一串血脚印。

秦曼指着停车场旁边那家药店。

“那里。”

药店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灯还亮着。

门口躺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

不确定是死了,还是变了。

林知夏没有直接靠近。

她先捡起一块石头,朝旁边铁皮垃圾桶扔过去。

哐当一声。

老人没动。

但药店里面传来两声撞击。

有东西在里面。

陈默低声说:

“药店有丧尸。”

秦曼小声道:

“后面楼梯不用从药店里面走,在侧门。”

她带着两人绕到药店侧面。

那里果然有一扇铁门,门后是老式居民楼的楼梯。

楼道里很暗。

墙皮脱落。

地上有几个带血的脚印,一直往上延伸。

陈默看着那些脚印,心里发毛。

林知夏却说:

“上去。”

“上面可能也有。”

“下面肯定有。”

陈默无法反驳。

三人进入楼道。

秦曼关上铁门,又从旁边拖来一个废旧冰柜抵住门。

感染者的撞击声被隔在外面。

楼道里暂时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三个人的喘息。

秦曼靠着墙慢慢坐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陈默也放下背包,肩膀酸得几乎不是自己的。

林知夏站在楼梯口,侧耳听上面的动静。

过了几秒,她转头看向秦曼。

“你刚才说,二楼连廊能通到商场?”

秦曼点头。

“以前这片商业区连在一起,二楼有个员工通道,后来商场关了一半,但通道还在。”

陈默问:

“商场里面会不会很多丧尸?”

秦曼脸色更白。

“可能会。”

林知夏看着楼梯上方。

“也可能有更多物资。”

陈默沉默。

物资。

危险。

幸存者。

丧尸。

每一个选择都像一扇门。

打开之前,没人知道门后是什么。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抬头。

那声音很轻。

不像感染者拖沓的脚步。

更像有人赤着脚,慢慢踩在楼梯上。

秦曼吓得捂住嘴。

陈默举起枪。

林知夏握紧斧头。

二楼拐角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探出头。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脸上脏兮兮的,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眼睛又大又红。

看见楼下的三个人,她没有哭,也没有跑。

只是很小声地问:

“你们是来救我的吗?”